周粥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
云霄那只老龟性子温吞得像山涧里的死水，说话慢半拍，走路晃三晃，连踩死只蚂蚁都要蹲在原地叹半柱香的气，活脱脱一副“天塌下来先缩壳”的老实模样。
可眼前这位叫云南的，说是云霄的亲弟弟，同样背着半人高的青黑龟壳，性子却差了十万八千里。
从踏入这“望春楼”起，云南的眼睛就没安分过，左瞄右瞟，跟街边挑果子似的打量着楼里穿红戴绿的妖女，嘴里还啧啧有声地点评“腰太细”“味太俗”，活脱脱一副常客做派。
鼻尖萦绕的脂粉香混着淡淡的妖气，让周粥浑身不自在，只想赶紧抽身。
没等周粥找借口，云南已经把胳膊搭在引路妖女的肩上，那妖女穿着露半肩的桃红短衫，耳坠晃得人眼晕，正娇笑着往云南怀里凑，却被他伸手推开，语气带着点不耐烦：“别用这些庸脂俗粉糊弄我兄弟，叫孔樱来。”
“孔樱”两个字一出口，那妖女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她往后退了半步，原先搭在云南胳膊上的手悄悄收了回去，眼神里的轻佻没了，换上了实打实的惊诧。
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似的，从周粥的头顶扫到鞋尖，来来回回打了两转。
眼前这年轻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用根简单的木簪束着，脸上带着几分局促，看着就像个刚从山里出来的愣头青，怎么看都不像能让云南“花大代价”的人。
也就是长相上上等，小姑娘看了也会脸红。
妖女心里的嘀咕快溢出来了。
孔樱是谁？那是望春楼压箱底的头牌，别说普通客人，就是那些有头有脸的妖修，想点她一次都得提前三天递帖子，还得看她愿不愿见。
点一次孔樱的花费，抵得上楼里普通姑娘半个月的例钱。
足足五十枚灵晶，这可不是小数目，寻常散修攒大半年都未必能攒够。
更要紧的是，孔樱是望春楼唯一的“清馆人”。
别的姑娘或卖笑或陪酒，只要价钱到位，没什么不能商量的，可孔樱不一样，她只卖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却从不让客人碰一根手指头。
倒不是她架子大，而是她有底气。
她是实打实的灵觉境妖修。
再说，望春楼背后也是有靠山的，有这层背景在，客人就算再眼热孔樱，也不敢真的肆意妄为。毕竟没人愿意为了一时兴起，去得罪他们的靠山。
妖女的目光在周粥脸上顿了顿，又瞥了眼旁边气定神闲的云南，心里的疑惑压了下去。
云南是云霄的弟弟，云霄虽然性子软，但在妖修圈子里也算有些脸面，云南向来爱面子，或许是想在这位“兄弟”面前摆阔气？
她很快收回目光，脸上重新堆起笑，只是那笑里多了几分谨慎，对着云南恭恭敬敬地点了点头：“原来是要请孔樱姑娘，客官稍等，我这就去通传。”
云南没多说废话，反手往背后的龟壳上一拍，“哗啦”一声，一大把晶莹剔透的灵晶从壳缝里滚了出来，他随手一捞，就抓了满满一把，递到妖女面前。
周粥看得眼皮一跳。
那些灵晶个个拇指大小，泛着温润的白光，粗略一数，足有六十多枚，比点孔樱的价码还多了十枚。
妖女的眼睛亮了亮，赶紧双手接过来，指尖触到灵晶的冰凉时，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连声道：“客官爽快！我这就引这位公子上去，保证让孔樱姑娘好好伺候。”
周粥看着那把灵晶被妖女收进怀里，嘴角抽了抽。
他本想开口说“不用这么麻烦”，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云南都把钱递出去了，他要是这会儿驳了面子，反倒显得生分。
再说，他也确实好奇，能让云南花这么大价钱的“头牌”，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他只能跟着妖女，脚步有些僵硬地往楼梯走去。
望春楼的楼梯是红木做的，踩上去“咯吱”响，栏杆上雕着缠枝莲，刷着亮闪闪的红漆，与周粥身上的粗布衫格格不入。
楼下的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二楼的走廊安静了许多，挂着浅紫色的纱帘，风一吹，纱帘轻轻晃动，隐约能看到里面的房间门。
妖女引着他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门上挂着块木牌，写着“听雪阁”三个字，字迹娟秀，透着几分雅致。
“公子，这就是孔樱姑娘的房间了。”妖女停下脚步，指了指房门，语气比刚才客气了不少，“姑娘就在里面，我就不进去了。”说完，她对着周粥福了福身，转身踩着碎步走了，没一会儿就消失在走廊拐角。
周粥站在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心里犯了难。
他长这么大，除了凌夜的住处，就没进过这种“姑娘的房间”，更别说还是望春楼的头牌房间。
他不知道该敲门还是直接进去，也不知道进去了该说什么、做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活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
楼下忽然传来云南的大喊，声音穿透楼板，带着几分戏谑：“云兄弟！别拘束！一定要玩好啊！哥哥在楼下等你！”紧接着就是一阵妖女的娇笑声，不用想也知道，云南肯定是搂着姑娘去客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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