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老德子这边，他冲进二楼办公室时，反手把门锁死了。
他几步冲到窗边，推开窗户，下面有一条窄巷，堆着一些杂物，但足够落脚。
他爬上窗台，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办公室门——门外已经传来撞门声。
老德子咬了咬牙，纵身跳了下去。
落地时脚踝传来一阵刺痛，他趔趄了一下，但很快稳住身体。
他猫着腰正要往巷口跑，忽然发现巷子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老德子，”那个人声音平静得可怕，像结冰的湖面，“是不是你杀了王华的？”
老德子脑袋里飞快地转动，迅速扫视四周——没有别的退路，两侧都是高墙，唯一的生机，是腰后别着的那把枪。
“兄弟……兄弟你别冲动啊，”他的声音刻意放软，带着困惑和无辜，“王华是谁呀？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他在拖延时间，右手慢慢下移，一寸，两寸，指尖已经触到了冰凉的枪柄。
“你他妈跟我装呢？”郑勇往前迈了一步，从阴影里走出来。
午后的阳光照亮他的脸——那是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井，“你杀死我最好的兄弟，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让我想想啊，王华……王华……”老德子做出低头沉思的样子，仿佛真在搜寻这个名字。
就在低头的瞬间，他的右手猛地往后腰摸去！
但郑勇比他更快，“砰——！”地一声，枪声在窄巷子里炸开了，老德子整个人往后仰倒，手里那把枪也飞了出去。
他躺在地上，眼睛瞪得极大，胸口和嘴角涌出鲜血。
郑勇站在原地，慢慢地跪了下去，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出完整的句子：“华子哥……我终于给你报仇了。你没的这几年呀，我几乎天天都能想起你，你知道我一个人在这世上，有多孤单吗？”
他的肩膀开始颤抖，握枪的手垂下来，“没有人跟我说话，没人告诉我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虽然浩哥对我非常好，可是他太忙了，没时间跟我唠嗑。”
巷子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我真的太想你了，你没了，我感觉这个世界上，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小时候，一有人欺负我，你就冲到前面替我挨揍，有什么好吃的都想着我。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你会领着我出去散心……”
脚步声已经到了巷子口，赖四第一个冲过来。
郑勇还在说话，声音越来越低：“我时常想啊，死的人为什么不是我呢？哥……我想你呀，你把我也带走吧……”
赖四的眼眶红了，快步走过去，一把拉起郑勇喊着：“大勇，快走！”
郑勇顺从地站了起来，眼神又开始涣散，好像刚才那个条理清晰、下手果决的人，只是一场幻觉。
夜深人静的时候，在一条偏僻的十字路口，五个男人蹲在地上烧纸钱。
龙浩蹲在火堆前，手里拿着一沓黄纸，一张一张往里添。
他刚点燃新的一沓纸，平地忽然刮起一阵旋风。
那风来得突兀，贴着地面盘旋，卷起燃烧的纸灰，形成一个旋转的柱体，绕着龙浩转了一圈，然后散开消失在夜色中。
龙浩的手僵在半空，盯着风消失的方向，嘴唇哆嗦了一下：“弟弟，你来了是吗？”话音刚落，眼泪便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华子呀……哥心里内疚呀……从你走了以后，我就没有开心的笑过！如果当初我不领着你混社会，你不会被人打死的！虽然我给你报了仇，可是……可是我的弟弟再也回不来啦！华子呀，你给哥托个梦吧，哥想你呀！你放心吧，你妈我一直管她呢，去年给她买个房子，她不住楼房，就要住带院子的平房，说是自己种点菜吃。
龙浩又添了几张纸，火光在他脸上跳动，照亮满脸的泪痕：“我现在也居无定所啊，等将来有了大房子，一定把她接到身边。可是我心里也非常矛盾呀，害怕这样的日子再连累她……”
过了好一会儿，龙浩才勉强平复一些。
他盯着跳跃的火焰，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华子，哥对不起你呀……现在即使哥有钱了，也不想奢侈的生活。想想那些因为我死去的兄弟，我没有脸面去享受！你等着啊，等着哥有一天去找你啊……”
那天晚上，直到后半夜，大家才散去。
龙浩回到家里倒在床上，连衣服都没脱便沉沉睡去。
睡梦中，他站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上，四周一片黑暗。
不一会儿，前方出现了一点光，像遥远的烛火。
他朝着那道亮光走过去，光渐渐变大，勾勒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龙浩的脚步停住了，看到那个人越走越近——对方瘦高的个子，走路时有些微微驼背，左手习惯性地插在裤兜里。
那张脸逐渐变得清晰：浓眉，单眼皮，嘴角天生带着上翘的弧度，好像随时准备笑出来。
是王华来了，龙浩的心脏狠狠一缩，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因为王华已经死几年了。
“哥……”王华开口说话了，声音有些飘忽，“我回来看你了。”
王华走到他面前，那张脸在光晕里显得有些透明，但表情很清晰——是那种熟悉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容。
“我的仇已经报了，现在了无牵挂啦。”王华轻声说，“哥呀，弟弟是来劝你的，不要再滥杀无辜嘞。”
龙浩终于能发出声音了，泪水不停地往出涌：“华子……”
“哥呀，你怎么杀害别人的，来世也会被对方用同样的方法杀害，你一定要相信，真的有地狱存在。”
他往前走了一步，光晕随着他移动。
龙浩这才看清，那道光不是来自任何光源，而是从王华身上透出来的，淡淡的、带着一股凉意的光。
“人死了以后啊，灵魂会到达土地庙进行身份核实，在由阴差押解去黄泉道。黄泉道上没有阳光呀，永远都是灰蒙蒙的，唉……在人间的日子是多么幸福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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