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过。”她说，“但我不想替你做决定。”
阿无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握过她的手，握过心火，握过她消散前最后一点温度。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在这漫长的、似乎没有尽头的旅程中，他有没有认真地、真正地为“自己”想过？不是作为“师父的徒弟”，不是作为“女献救下的饕餮”，不是作为“红月宿命中的那个对手”——而是作为“阿无”。一个独立的、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名字要取的个体。
他想过了。在那段被红月困在虐杀空间的时间里，在每一次死亡和复活的间隙，他都在想。他想的不是“怎么逃出去”，而是“如果出去了，我想做什么”。那个答案，他早就有了。但他不敢说。因为说出来，就意味着要离开。
“想好了告诉我。”于小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一天时间。”
阿无猛地抬起头。“一天？”
于小雨已经站起来了，踩着树干，准备下去。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有一点点弧度——不是笑，是某种更深的、像是早就知道什么的表情。
“够了。”她说。
然后她跳下去了。衣袍在风中展开，像一片暗红色的叶子，轻轻地落在地上。她没有回头，只是往前走，走进月光里，走进树影里，走进那片她说了要“一直往前走”的黑暗中。
阿无坐在树干上，看着她的背影。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明明灭灭。他想起她刚才说的那些话——关于猝死，关于归魂乐园，关于黄泉界，关于那些她走过的地方。每一句都记得清清楚楚，但没有一句有温度。她像在读一份档案，一份关于“于小雨”的、事无巨细的档案。而那个真正的、会哭会笑会变出烧鸡然后得意洋洋问“吃不吃”的于小雨，好像被藏在了这份档案的某个角落，等着被找到。
阿无仰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那些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他想起连心贺说过的话——“叶子大人看东西的眼神变了”。是的，变了。以前她看星星，眼睛里会有光，会问“你说上面有没有人住”。现在她看星星，只是看，像在看一份星图，冷冰冰的，没有好奇，没有向往。
但那不是她的错。是红月的记忆在影响她。那些记忆像一层冰，封住了她的温度。冰还没有化，但他知道，冰会化的。因为她的心火还在，在他胸口烧着，也在她胸口烧着。那火不会灭。
阿无闭上眼睛。他要想。用这一天的时间，好好地想——他到底想要什么。不是“师父想要他做什么”，不是“女献希望他成为什么”，不是“这个世界需要他是什么”——而是他自己，阿无，想要什么。
夜风从林梢吹过来，带着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溪水的潺潺声。他听见连心贺在树下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又沉沉睡去。他听见她走远的脚步声，很轻，很稳，一步一步，踩在落叶上，像心跳。
他睁开眼。月亮挂在树梢，不是红的，是白的，干净的，像一枚刚被洗过的银币。没有诡异，没有压迫，只是静静地亮着，照着这片山林，照着这棵树，照着他。
阿无在树干上坐了一整夜。他没有动，只是坐在那里，想着那个问题——你想要什么？
连心贺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揉着眼睛，看见树干上坐着的阿无，吓了一跳。“阿无兄弟？你一晚上没睡？”阿无没有回答。连心贺仰着头看他，看了好一会儿，又转头找于小雨。她靠在另一棵树下，闭着眼睛，呼吸很轻，不知道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连心贺轻手轻脚地爬起来，走到阿无那棵树下，仰着头，压低声音：“阿无兄弟，你下来，我有话跟你说。”
阿无低头看了他一眼，从树干上跳下来。落叶被他落地的风带起来，打着旋，又落下去。
连心贺拉着他走远了几步，离于小雨那棵树远了些，才开口：“叶子大人昨晚跟你说了什么？我看你们在树上坐了好久。”
“没什么。”阿无说。
连心贺不信，但他没有追问。他只是看着阿无的脸，看着那双熬了一夜的眼睛。“你哭了？”他问。阿无没有回答。连心贺没有再问，只是从怀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某年某月某日，阿无兄弟哭了一夜。他说没什么，但我知道有。”
写完，他合上本子，塞回怀里。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用油纸包着的干粮——已经碎成几块了，油纸上沾满了碎屑。他把最大的那块递给阿无。“吃一口。吃完再说。”
阿无接过干粮，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甜的。”他说。连心贺笑了。“红豆馅的。叶子大人喜欢吃的那种。”阿无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块干粮一点一点吃完了。
天越来越亮。阳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爬上来，把整片山林染成金色。于小雨醒了，她从树下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落叶，走过来。她的头发在晨光中发亮，那些藏在深处的红色又浮现出来，像火，像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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