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之后,日子像被按下了某种缓慢的加速键。白天一点点变长,雪下了一场又一场,基地里的梧桐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的天幕下伸展,像沉默的血管。
另一个易安的回应越来越频繁了。不再是三五天一次,而是每天都有。有时是清晰的意象,有时只是一缕模糊的情绪波动——疲惫、平静、偶尔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易安(本世界的)渐渐能分辨出这些波动的含义,就像熟悉一个人说话的语气和习惯。她知道对方在深海里走了很久,知道那盏灯一直捧着,知道水面上的光越来越近了。
一月初的一个傍晚,易安照例坐在监护室外。窗外又在下雪,今年的雪格外多,基地的跑道上积了厚厚一层,清扫车日夜不停地工作。她闭上眼睛,垂下视线。
这一次,回应来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而且不一样。
不是意象,不是情绪,是一个完整的、清晰的——声音。
在她脑海里,另一个自己的声音,沙哑、虚弱,但确确实实地响起来:
“……你。”
只有一个字。但易安浑身一震,猛地睁开眼睛。
玻璃窗内,那张沉睡了一百多天的脸上,眼皮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她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手按在玻璃上,死死盯着里面。仪器依旧规律地响着,脑波曲线依旧平缓——但在那条几乎笔直的线的末端,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向上扬起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无意识的波动。那是苏醒的前兆。
三分钟后,谭薇冲进了监护室。七分钟后,整个医疗中心的顶尖专家都被紧急召集。半小时后,陈锋、吴振、林雪、张宇、周明全部赶到走廊里,站成一排,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没有人说话。
等待持续了六个小时。
凌晨两点,监护室的门终于打开。谭薇走出来,脸上带着一种极度疲惫但掩不住光芒的神情。她看向走廊里那七个(六个站着,一个坐着轮椅)死死盯着她的人,声音沙哑,却格外清晰:
“她醒了。”
没有人欢呼。吴振的拳头狠狠砸在墙上,然后整个人靠着墙滑下去,把脸埋进手掌里。张宇和周明互相看了一眼,眼眶都红了,但谁也没说话。林雪扶着墙,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大口喘着气,像是在把一百多天的压抑一次吐出来。陈锋坐在轮椅上,攥着扶手的手指节发白,许久之后,才极其缓慢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易安(本世界的)没有动。她站在人群最前面,看着那扇门,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终于落回了原位。
门再次打开。护士推着移动病床出来,床上的人被仪器和管线包围着,脸色依旧苍白,眼窝深陷,瘦得几乎脱了形。但她睁着眼睛——那双眼睛,不再是沉睡时那种空洞的紧闭,也不再是深渊里那种遥远的漂浮,而是真实的、聚焦的、看向这个世界的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缓慢地转动,在人群中搜寻,最终停在易安(本世界的)脸上。
四目相对。
那一刻,走廊里的所有人都消失了,只剩下她们两个。一个躺在床上,刚从深渊里爬出来,浑身是伤,筋疲力尽。一个站在床前,等了一百多天,用一根丝线维系着那盏锚灯。
床上的人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易安(本世界的)听见了——不是通过那根丝线,而是通过某种更原始、更直接的感知:
“……谢谢你……等我。”
易安(本世界的)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极其轻地,触碰了一下床上那只瘦得只剩骨头的手。
那只手的手指动了动,极其微弱地,回握住她。
这是第一次,她们用真实的皮肤触碰彼此。
而不是隔着玻璃,不是通过丝线,不是依靠仪器。
是真的。
活着的,醒着的,回来的。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基地都笼罩在一种小心翼翼的振奋里。另一个易安(为了区分,医护人员开始叫她“小易”,而本世界的易安则被叫回全名,或者偶尔被戏称为“大易”)的身体状况极其虚弱,需要长时间卧床和密集的营养支持。但她的意识清醒程度,让所有专家都感到震惊。
她不仅记得自己是谁,记得第七组的每一个人,记得爆炸、地下通道、空间异常和被冲击前的所有细节——她还能清晰地描述那一百多天的“沉睡”里,她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
谭薇在第三次谈话后,神色凝重地召集了一次闭门会议。第七组全员、山猫、韩骁、研究院的几位核心专家,全部到场。
小易躺在床上,声音还很弱,需要谭薇偶尔补充氧气,但她的话让所有人都沉默。
“我掉进去的那个地方……不是昏迷。是我自己的意识,被那股信息洪流冲垮之后,自己筑起来的避难所。”她看着天花板,眼神平静得有些异常,“但我不是一个人在里面。那个……‘点’,爆炸现场的那个东西,它也在。不是入侵,是……共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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