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日子,徐双富和陈清秋往后山跑的次数越来越勤。
后山的山坳里,新移栽的茶苗一排排立在平整好的土垄里,嫩绿色的叶片在风里轻轻晃着,像是一片刚铺开的希望。
徐双富每天都会扛着锄头,拎着木桶在山坳等着陈清秋,有时他怀里还揣着用桐树叶包好的野酸枣,或是一把沾着晨露的野菊花——都是上山路上顺手摘的。每次只是递过去,憨憨地笑:“山里摘的,你尝尝。”
陈清秋每次接过,心里都软乎乎的。她见过城里小伙子们写情书、念诗句的热烈,却偏偏对徐双富这种笨拙又真诚的关照最是受用。
移栽茶苗的活计,两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陈清秋懂技术,知道什么样的树苗成活率高,移栽时要留多少原土、埋多深的根、株距行距留多少才不抢养分。她蹲在地上,用小铲子小心翼翼地刨开母树周围的土,嘴里还细细地跟徐双富讲:“母树周边的小苗自带根须,挪的时候多带点宿土,缓苗期短,等到明年开春就能抽新梢了。”
徐双富就负责干重活。他力气大,挖树坑、挑水浇苗、垒土挡水坡,样样都干得麻利。陈清秋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在心里,哪怕有些专业词听不太懂,也会认认真真地问清楚,绝不含糊。
除了茶苗,石矿的勘测也在一点点推进。陈清秋随身带了一把小巧的地质锤,沿着山洞周边的山体一路敲敲打打,把岩层的走向、石头的质地都细细记在本子上。有时要爬陡峭的岩壁,徐双富就走在外侧,手虚虚地护在她身后,遇到难走的地方,就先踩稳了,再伸手拉她一把。
他的手掌宽大粗糙,握上去的时候温热又有力。陈清秋每次被他拉着,心跳都会快几分,指尖的温度顺着胳膊一路烧到耳根。可她从来没挣开过,只是低着头,小声说一句“谢谢徐大哥”,脚步却跟着他走得更稳了。
村里人都看在眼里,私下里免不了打趣。拍着徐双富的肩膀笑:“村长,我看陈知青对你可不一般。人家城里来的文化人,天天跟你往山里跑,我瞅着这事有戏。”
徐双富每次都红着脸摆手:“别瞎说,人家是来帮咱们的革命同志,你可别乱讲,坏了人家姑娘名声。”
话是这么说,可他心里的念头,却像春天的草一样,悄悄冒了芽,拦都拦不住。陈清秋来了之后,他才知道,原来人还能活成这样——懂那么多知识,眼里有光,连山里的野草石头,都能被她说出个门道来。
她像一道亮堂的光,照进了他祖祖辈辈困在山里的日子,让他看见了不一样的活法,也让他心里,第一次生出了“配不上”的忐忑。他没读过几年书,大字不识一筐,除了种地干活啥也不会,人家是省城来的知识分子,哪能看得上自己呢?
这份心思,他藏得很深,只敢在干活的时候多帮她分担一点,在她渴的时候递上水,在她累的时候找好歇脚的地方。能天天看见她,能跟她一起为村里找点出路,他就已经觉得很知足了。
这天下午,徐双富带着社员们把村口的晒谷场翻整完,扛着锄头往大队部走。路过村小学的时候,里面传来了朗朗的读书声。
他脚步顿了顿,下意识地拐了过去。
里面传来陈清秋清润的声音,软软的,很好听:“今天我们学三个字——‘家’‘乡’‘好’。大家跟我读,家乡好。”
“家——乡——好——”孩子们拖着长音齐声跟读,奶声奶气的,带着点山里娃的憨厚。
“对,家乡好。咱们的青山村,有山有水,就是咱们最好的家乡。”陈清秋的声音带着笑意,“等你们长大了,学好了本事,就能把家乡建设得更好。”
他正听得入神,教室里突然有个眼尖的小男孩瞥见了窗外的他,大声喊:“徐村长!徐村长在外面听我们上课!”
一下子,所有孩子都转过了头,趴在窗户边往外看,叽叽喳喳地笑。徐双富闹了个大红脸,有点手足无措,刚想扛着锄头走,就见陈清秋也转过了身,隔着窗户看向他。
四目相对,陈清秋也愣了一下,随即脸颊微微泛红,却没躲开目光,反而冲他轻轻笑了一下,像山坳里开的山茶花,清清爽爽的。她转回头对孩子们说:“好了,我们继续上课,别分心。徐村长是路过,看看大家有没有认真读书。”
孩子们嘻嘻哈哈地转回去,读书声又响了起来。徐双富却没走,心跳比刚才快了不少。他觉得,就算每天多走二里地,能来听她讲会儿课,看她笑一下,这一天的累都消了。
就在这时,村口传来了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铛声,伴随着邮递员小张标志性的大嗓门:“大队部来信咯——有省城的挂号信!陈清秋同志的!”
徐双富心里一动。小张是公社的邮递员,半个月才来青山村一趟,每次来都像过节一样,全村人都盼着能收到外面的消息。陈清秋来村里三个多月,只收到过两封家里的平信,这次居然是挂号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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