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是生意。”陈浩然忽然说。他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字,“爹,我刚才又仔细想了想曹家的事。曹頫被抄家,表面上是亏空,实际上是得罪了人。他得罪的不是别人,正是鄂弥达和那些盐商。”
“你怎么知道?”
“曹頫曾经参过杭州将军衙门一笔烂账——说是鄂弥达手下的人私贩盐引,跟盐商勾结,把官盐的利润吞了大半。”陈浩然指着纸上的一行字,“这件事是我在曹家教课时偶然听到的,当时曹頫跟一个幕僚说话,我在隔壁书房,隔着一道墙,听得清清楚楚。”
陈文强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鄂弥达之所以要对付李大人,不只是因为李大人的新政挡了他的财路,还因为李大人正在查这件事?”陈巧芸接过话头,“而曹家的那本私账,就是证据?”
“没错。”陈浩然点头,“李大人要保曹雪芹,不是发善心,是要拿他当人证。”
“那曹雪芹自己知道吗?”
“应该知道。所以他才会留在江南,没有回北京。”
陈文强看着儿女们,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他想起自己刚穿越到这个世界时的惶恐,想起陈巧芸用心理学“降维打击”那些纨绔子弟时的从容,想起陈浩然在曹家如履薄冰的谨慎。三年了,他们一家从一个外地来的小商人,变成了浙江巡抚的心腹,变成了江南官商两道都不敢小觑的力量。
但这代价,就是他们必须不断地在刀尖上跳舞。
“我的意思,”陈文强说,“这件事,我们接。但不是全接。”
“爹的意思是?”
“曹雪芹的事,我们接。巧芸的乐坊本来就是个好掩护,把人藏进去不难。”陈文强转向陈浩然,“但你这边,写曹家那些往来的事,要留个心眼。有用的写,没用的不写,不该写的坚决不写。我们替李大人办事,但不能把所有底牌都交出去。”
陈浩然点头:“我明白。”
“还有,”陈文强压低声音,“巧芸,你那个乐坊,最近有没有什么陌生人出入?”
陈巧芸想了想,说:“有。前些天来了一个客人,自称是徽州来的茶商,点了一首《胡笳十八拍》,听了半曲就走了。第二天又来了,还是点同一首。连续来了五天。”
陈文强心中一动:“这个人什么模样?”
“四十来岁,方脸,留着短须,说话带着北方口音。出手很大方,每次打赏都是十两银子。但从不跟人闲聊,喝完茶就走。”
“可能是鄂弥达的人。”陈浩然说,“他们也在盯着曹雪芹,但不知道曹雪芹具体在哪,所以到处撒网。”
陈文强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他的影子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一个正在膨胀的怪物。
“这样,”他停下脚步,“巧芸,你明天就去苏州,以收徒的名义找到曹雪芹,把他带回来。路上小心,不要走官道,走水路,走运河支流。”
“好。”
“浩然,你从明天开始写那些往来关系,但记住,分成两份。一份是能交给李大人的,一份是我们自己留着的。”
“明白。”
陈文强看着儿女们,深吸一口气:“从现在起,我们陈家就是在钢丝上走路了。走得好,以后江南就是我们的天下;走不好,我们全家都得进大牢。”
陈巧芸忽然笑了:“爹,您别说得那么吓人。我们什么时候不是在钢丝上走路?从咱们到这个世上的第一天起,就是在走钢丝。”
陈文强一愣,随即苦笑起来。
是啊,从第一天起就是了。
夜更深了。杭州城里万籁俱寂,只有远处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发慌。陈文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总觉得今晚的事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他才猛然想起一件事——
李卫今晚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有些人要动手了。”
他怎么知道的?那些密报是什么时候收到的?鄂弥达要动手,会怎么动?参他?暗杀?还是……
陈文强猛地坐起来,冷汗涔涔而下。
他想到了一个可能性——如果鄂弥达要对付李卫,最快的方法不是参他,也不是杀他,而是让他“失宠”。而让李卫失宠最快的方法,就是让他手里查到的那些证据,变成“构陷忠良”的伪证。
也就是说,鄂弥达可能已经在李卫身边安插了人。
那个人,会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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