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绝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月亮升起来了，很亮，照得整个山顶白花花的。那八座坟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坟头的草轻轻摇摆，发出沙沙的声响。周淮站在山崖边，看着那些坟，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尉迟霜说过的话。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他想着这句话，想着想着，心里忽然有点酸。
澹台明月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握住他的手。
他反握住她的手。
澹台衍也走过来，站在另一边，看着那些坟，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周淮。”
周淮转过头看他。
澹台衍说：“陪我走走。”
周淮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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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沿着山崖边慢慢走。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拖在身后，像两条细细的黑线。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草木的香气。远处，有夜鸟叫了一声，又一声，然后安静了。
走了很久，澹台衍忽然停下来。
他站在那儿，看着远处那片云海，看着看着，慢慢开口。
“周淮，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周淮心里一动。
澹台衍说：“我当年收你为徒，是有私心的。这件事，我跟你说过。”
周淮点点头。
澹台衍说：“但那只是其中一部分。”
周淮看着他。
澹台衍说：“我当年走欺天之路，走到第八步，走不动了。不是走不动，是不敢走。”
他顿了顿。
“我怕。怕走完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周淮听着，没说话。
澹台衍说：“后来我遇见了你。你身上有欺天之相，和当年的我一模一样。我以为，看着你走完欺天之路，我就能知道最后一步怎么走。”
他转过头，看着周淮。
“但我错了。”
周淮问：“错在哪儿？”
澹台衍说：“欺天之路，每个人走的都不一样。我的路，你看不见。你的路，我也走不了。”
他看着远处那片云海，看着看着，又开口了。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要是当年我走完了，会是什么样？”
他笑了。那笑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后来我想明白了。走不完，才是我的路。”
周淮愣住了。
澹台衍说：“因为走不完，才能遇见你。因为走不完，才有明月。因为走不完，才有归墟城，才有这些年。”
他转过头，看着周淮。
“周淮，你明白吗？”
周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明白。”
澹台衍笑了。
那笑里有欣慰，也有骄傲。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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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又走了一会儿。
走到山崖边最远的那块石头前，澹台衍停下来。
他站在那儿，看着远处那片月光下的云海，看着看着，忽然开口了。
“周淮，我该走了。”
周淮心里一紧。
“师父——”
澹台衍摆摆手。
“别急。不是现在。”
他转过头，看着周淮。
“但快了。”
周淮看着他，看着那张苍老的脸上那份平静，那份坦然，看了一会儿，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澹台衍说：“我走之后，明月就交给你了。”
周淮点点头。
“我会的。”
澹台衍说：“归墟城那边，你不用管。我留了话。”
周淮又点点头。
澹台衍说：“还有一件事。”
他看着周淮，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
“别替我难过。”
周淮愣住了。
澹台衍说：“我活了这么久，够了。该见的人都见了，该做的事都做了。剩下这几年，是赚的。”
他笑了。
那笑里有满足，也有一种说不清的轻松。
“周淮，谢谢你。”
周淮问：“谢什么？”
澹台衍说：“谢谢你让我看见。”
周淮看着他。
澹台衍说：“看见你走完我没走完的路。”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周淮。”
周淮看着他。
澹台衍说：“你走完欺天之路那天，记得告诉我。”
周淮点点头。
“我会的。”
澹台衍笑了。
然后他转过身，走下山崖，走进那片月光里。
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那些石头后面。
周淮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澹台明月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他走了？”
周淮点点头。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两个人站在月光下，站在那八座坟前，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坟头的草轻轻摇摆，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是在告别。
又像是在说，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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