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淮走在废墟里。
那些街道他已经认不出来了。到处都是倒塌的房子，烧焦的木头，破碎的瓦片。有的地方还在冒烟，黑灰色的烟飘上去，把天都染暗了。地上到处是尸体，有的完整，有的不完整，有的只剩一只手或一条腿。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踩在碎瓦上，咔嚓咔嚓响。那些声音在安静的废墟里格外刺耳，但他不在乎。他只是往前走，往那个方向走。
孟元跑的那个方向。
走了没多远，他忽然停下来。
前面躺着一个人。
那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衣服已经烧得看不清颜色了，背上全是血，黑红黑红的，已经干了。头发散乱，盖住了脸。
周淮走过去，蹲下来，把那人翻过来。
是一张陌生的脸。中年男人，眼睛睁着，空洞洞的，看着天。嘴张着，像是想喊什么，但没喊出来。
周淮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会儿，他又停下来。
前面躺着好几个人。横七竖八的，堆在一起。有的还在动，发出微弱的呻吟声。有的已经不动了，就那么躺着。
他绕过他们，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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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半个时辰，他出了城。
城外是一片荒野。天是灰的，地是灰的，远处有几座山，也是灰的。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一股血腥气。
他站在城门口，看着那片荒野，看着看着，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了。
孟元往哪儿跑了？
他不知道。
他刚才只顾着追，根本没想那么多。现在站在这里，看着这一片灰蒙蒙的荒野，忽然觉得脑子里空空的。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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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城主府的时候，澹台衍还站在那儿。
他靠在倒下的老槐树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睛，看见周淮，愣了一下。
“没追上？”
周淮摇摇头。
澹台衍看着他，看着那张疲惫的脸上那双空洞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过来坐。”
周淮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靠着那棵倒下的老槐树，看着院子里那些废墟，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澹台衍开口了。
“公羊寿来的时候，我正在里面守着。外面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出不去。我想着，这次可能真交代在这儿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然后我听见外面一阵乱。喊杀声，惨叫声，乱成一团。我冲出去一看，他站在人群里，浑身是光。”
周淮听着，没说话。
澹台衍说：“他看见我，冲我喊了一句话。他说，带那小子走。”
周淮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澹台衍继续说：“然后他就自爆了。”
他转过头，看着周淮。
“那一下，真狠。炸死了几十个人。剩下的人吓破了胆，跑的跑，散的散。我就冲出来了。”
周淮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沾满了灰，还有几点血迹，不知道是谁的。他看着那些灰，那些血，看着看着，忽然问了一句话。
“他……疼吗？”
澹台衍愣了一下。
然后他摇摇头。
“不知道。”
周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师父，我出去一趟。”
澹台衍看着他。
“去哪儿？”
周淮说：“找公羊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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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出院子，走进那片废墟里。
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那些倒塌的房子，那些烧焦的木头，那些破碎的瓦片，那些躺着的尸体。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得很仔细。
他在找公羊寿。
虽然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认出来。公羊爷爷自爆了，可能什么也没留下。但他还是要找。
找了很久。
太阳慢慢落下去，天边染成金红色。那些废墟在夕阳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片血海。
他找遍了整个城，什么也没找到。
没有公羊寿的尸体。没有他的衣服。没有他的任何东西。好像他从未来过。
周淮站在一片废墟上，看着那片慢慢暗下去的天，看着看着，忽然蹲下来，把脸埋在手心里。
肩膀一抽一抽的。
没有声音。
风吹过来，凉凉的，把他脸上的泪吹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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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了。
月亮升起来，照在那些废墟上，照得那些破碎的瓦片白花花的。他站起来，慢慢往回走。
走到城主府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澹台明月站在那儿。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门口，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脸照得白白的。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
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看着那张满是泪痕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抱住了他。
周淮也抱住她。
两个人站在月光下，站在那片废墟前，抱着。
抱了很久。
澹台明月松开手，看着他。
“公羊爷爷……”
周淮摇摇头。
“没找到。”
她愣住了。
周淮说：“他什么都没留下。”
澹台明月看着他，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握紧他的手。
“走吧。回去。”
周淮点点头。
两个人走进院子里。
澹台衍还靠在那棵倒下的老槐树上，闭着眼睛。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睛，看着他们，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话。
“找到了吗？”
周淮摇摇头。
澹台衍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那老头，走的时候，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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