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霜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看着赫连烈，看着那张苍老的脸上那份说不清的表情，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说什么？
他派人杀了周淮的爹？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但说不出。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死死的。她只能看着他，看着他，一直看着他。
赫连烈也看着她。
他看着女儿那张苍白的脸，那双眼睛里那份空洞的光，看了一会儿，又开口了。
“霜儿——”
“你别说话。”
尉迟霜的声音很轻，很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赫连烈闭上嘴。
尉迟霜坐在那儿，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发抖，抖得很厉害，她按住它们，但按不住。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时候的事？”
赫连烈说：“五十多年前。”
尉迟霜问：“为什么？”
赫连烈沉默了一会儿。
“那时候我们在和人族打仗。你爷爷死在人族手里。我咽不下那口气，就派了一支狼族小队去断脊山那边，杀几个人族，出出气。”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尉迟霜听着，听着听着，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你派的是谁？”
赫连烈说：“狼十三那队。”
尉迟霜愣住了。
狼十三。
她认识。那是她小时候常跟着玩的人。那个笑起来露出两颗尖牙的狼妖，那个教她怎么在山林里追踪猎物的狼妖，那个每次见她都喊“小公主”的狼妖。
是他杀的。
尉迟霜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低下头，用手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她想忍住，但忍不住。那些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一滴一滴，落在衣服上，落在腿上，落在地上。
赫连烈看着她，看着那个颤抖的背影，看着看着，忽然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
她一把打开他的手。
“别碰我。”
赫连烈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红的，但里面有一种光——不是悲伤的光，是愤怒的光。
“你知道他是谁吗？”
赫连烈没说话。
尉迟霜说：“他是周淮。他救过我。他为我拼过命。他为了给我找药，差点死在埋骨原，死在太初境，死在墟墓里。”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抖。
“他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比你好。比你对我好一万倍。”
赫连烈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尉迟霜看着他，看着那张苍老的脸上那份复杂的表情，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那笑很难看，带着泪，带着血。
“你现在告诉我，是你派人杀了他爹。”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爹，你让我怎么办？”
赫连烈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话。
“我不知道。”
尉迟霜愣住了。
赫连烈说：“我叫你回来，就是想告诉你这件事。怎么处理，你自己决定。”
他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你要恨我，我认。你要杀我，我也认。反正我活够了。”
尉迟霜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双垂在身侧的手，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
她慢慢蹲下来，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哭不出来。
也喊不出来。
就那么蹲着，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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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听见脚步声，有人走进来。然后是赫连烈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她。
“让她一个人待着。”
脚步声又出去了。
门轻轻关上。
她还是蹲着，一动不动。
脑子里很乱。
周淮。他爹。狼十三。五十多年。
那些画面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转来转去，怎么赶都赶不走。她想起第一次见周淮的时候，他给她挠痒，说“你本来就是狼啊”。她想起他背着她逃命的时候，汗滴在她脸上，一滴一滴。她想起他坐在床边，守着她，一守就是一夜。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
“你是我的伙伴。救你，应该的。”
她想着这些话，想着想着，忽然站起来。
推开门，走出去。
赫连烈站在走廊里，背对着她。听见门响，他转过身，看着她。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看着他，看着那张苍老的脸上那份疲惫，那份后悔，那份说不清的东西。
看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了一句话。
“狼十三呢？”
赫连烈愣了一下。
然后他说：“死了。”
尉迟霜问：“怎么死的？”
赫连烈说：“十几年前，死在人族手里。”
尉迟霜沉默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走廊尽头那片昏暗的光，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那笑里有嘲讽，也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死了。都死了。”
她转过身，朝外面走去。
赫连烈在后面喊她。
“霜儿！”
她没回头。
一直往前走，走进那片昏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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