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淮在断脊山上待了三天。
第一天,他把那七座坟的草都拔了一遍。爹娘坟上的草长得最高,都快齐腰了。他蹲在那儿,一根一根拔,拔得很慢。尉迟霜要帮忙,他没让。他说,让我自己来。
第二天,他把许伯坟前那块歪了的石碑扶正了。那块碑立了几十年,风吹雨打的,有点歪了。他挖开土,把碑扶正,又填上土,用脚踩实。踩完了,站在碑前,站了很久。
第三天,他去了续骨花那片山谷。
一个人去的。
尉迟霜和澹台明月留在绝顶上,没跟着。
他穿过那片草海,进了那片林子。那些续骨花还开着,一簇一簇的,白白净净的。他蹲下来,看了很久。然后他摘了一朵,放进怀里。
和上次那朵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公羊寿坐在他面前,还是那副老样子,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脸上全是褶子,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他手里端着碗酒,喝一口,咂咂嘴,说,小子,这酒不行啊,太淡了。
周淮看着他,没说话。
公羊寿说,你咋不说话?
周淮说,你不是死了吗?
公羊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和以前一样,带着点痞气,带着点得意。他说,死了就不能来看你了?
周淮也笑了。
笑着笑着,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躺在木屋里,看着头顶那些茅草,看着从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坐起来,走出木屋。
绝顶上很安静。那七座坟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坟头的草轻轻摇摆。尉迟霜和澹台明月睡在旁边那间小屋里,没有动静。
他走到山崖边,看着远处那片云海。
月光照在云海上,把那些云染成银白色,一层一层的,像无数只白色的野兽在奔跑。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云,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墨尘说的话。
“欺天之路,走的是心,不是道。”
他想着这句话,想着想着,忽然觉得眼前那片云海有点不一样了。
那些云在动。
不是风吹的那种动,是另一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云层深处升起来,一点一点的,亮亮的。
他盯着那些光点,盯着盯着,那些光点越来越亮,越来越近。最后,它们聚在一起,变成一道光门。
光门里走出一个人。
墨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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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淮愣住了。
墨尘走到他面前,停下来,看着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你住这儿?”
周淮点点头。
墨尘四下看了看,看着那七座坟,看着那两间小木屋,看着这片山崖,看了一会儿,又开口了。
“好地方。”
周淮问:“你怎么来了?”
墨尘说:“来找你。”
周淮愣了一下。
“找我?”
墨尘点点头。
“有件事,想让你帮忙。”
周淮问:“什么事?”
墨尘说:“陪我去太初境。”
周淮愣住了。
太初境?
墨尘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困惑的脸,看了一会儿,又笑了。
“阿宁十八岁了。”
周淮心里一跳。
“她……转世了?”
墨尘点点头。
“在太初境。”
周淮站在那儿,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墨尘说:“我想去见见她。但一个人去,怕。”
周淮问:“怕什么?”
墨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怕她不认识我。”
周淮愣住了。
他看着墨尘,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里那份忐忑,那份不安,那份藏了一万多年的期盼,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心里有点酸。
一万多年。
他等了一万多年,终于等到她转世。但他怕她不认识他。
周淮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话。
“我陪你去。”
墨尘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那份坚定,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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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离开断脊山,往太初境走。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到了传送阵。墨尘催动心火,石台亮起来,符文一道一道发光,最后爆发出一阵刺眼的白光。
等再看清的时候,他们已经站在太虚境里了。
那些法则还在流,时间的数字,空间的镜子,因果的丝线,轮回的光圈。墨尘看着它们,看着看着,忽然伸出手,摸了摸那些数字。
那些数字从他指缝间流过,凉凉的,像水。
他说:“我以前来过这儿。”
周淮没说话。
他继续说:“和她一起来的。”
周淮知道他说的是谁。
阿宁。
墨尘看了一会儿,收回手,朝一个方向走去。
周淮跟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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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很久,他们到了太初境入口。
那道光门立在虚空中,发着淡淡的白光。门框上刻满了符文,那些符文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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