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端木燕那里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周淮没在万仞城过夜。他买了些干粮,灌满水囊,就直接往传送阵的方向走。端木燕说,去荒黎洲的传送阵在万仞城外面,那座山谷里,和去天渊的是同一个。
他走得很快。街上的人越来越少,店铺一家一家关了门,最后只剩零星的几盏灯,在夜色里昏黄黄地亮着。他穿过那些空荡荡的街道,走出城门,走进那片熟悉的夜色里。
月亮升起来了。不大,弯弯的,像一小片指甲。月光洒下来,照得山路灰蒙蒙的,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
他走了一个时辰,终于看见了那座山谷。
山谷还是老样子,静静的,黑漆漆的。那些守卫还在,站在传送阵旁边,一动不动,像六尊雕像。他走过去,递上灵石。
守卫接过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他走进传送阵,站在中央。
光芒亮起来,越来越亮,最后吞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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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光芒散去,他已经站在另一个地方了。
不是山谷,不是他见过的任何地方。
是一片荒原。
天是灰的,地是灰的,一切都是灰的。不是那种灰蒙蒙的灰,是另一种——死灰,像什么东西烧过之后剩下的灰烬。大地龟裂着,一道道口子深不见底,像一张张干裂的嘴。裂缝里没有水,什么都没有,只有更深的灰。
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腐朽的气息。不是臭,是别的什么——像什么东西烂了很久很久,烂到已经没有味道了,只剩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感觉。
周淮站在那儿,看着眼前这片荒原,看了很久。
这就是荒黎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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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前走。
脚下踩着的土很硬,硬得像石头。每走一步,都能听见咔咔的响声,像是把什么东西踩碎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截骨头。很细,很小,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
他没停,继续走。
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前面出现一个营地。
说是营地,其实就是几顶破帐篷,围着一堆还在冒烟的篝火。帐篷是用兽皮缝的,又旧又破,上面打满了补丁。篝火旁边坐着几个人,穿着乱七八糟的衣裳,有的在抽烟,有的在喝酒,有的在低头摆弄什么。
周淮走过去。
那几个人看见他,都抬起头来。那些眼睛里没有好奇,没有善意,只有打量——像在估量一只猎物值多少钱。
他站在篝火旁边,看着那几个人。
其中一个年纪大点的,留着满脸胡子,看了他几眼,忽然开口了。
“新来的?”
周淮点点头。
那人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
“来发财的?”
周淮说:“来找东西。”
那人又笑了笑。
“来这儿都是找东西的。”他说,“找着了,发财。找不着,变骨头。”
他指了指远处那片灰蒙蒙的荒原。
“那边,埋骨原。你要找什么?”
周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龙血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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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个人都愣住了。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炸出几点火星。没人说话,就那么看着他,像看一个疯子。
过了很久,那个胡子老头忽然笑了。
那笑和刚才不一样,不是笑他傻,是笑别的什么。
“龙血草,”他说,“在埋骨原深处。那儿有骨龙守着。进去了,十个有九个出不来。”
周淮说:“我知道。”
老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看着看着,忽然不笑了。
“你知道还去?”
周淮没说话。
老头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了一句话。
“什么人值得你这么拼命?”
周淮愣了一下。
他想起尉迟霜那张苍白的脸,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我现在就是拖累”。想起她靠在茅屋门口,扶着门框,一步一步挪出来的样子。
他看着那个老头,看着那张被烟熏黄的脸,看着看着,忽然说了一句话。
“一个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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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一顶帐篷后面,翻出一块东西,扔给周淮。
是一块兽皮,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
“地图。”他说,“我年轻时候画的。上面标的地方,能活命。”
周淮接过那块兽皮,低头看了一眼。
那些线条很乱,根本看不懂。但他还是收起来,揣进怀里。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老头。
“谢谢。”
老头摆摆手。
“别谢。”他说,“活下来再谢。”
他顿了顿。
“记住,埋骨原夜里不能待。太阳一落山,就得找地方躲起来。不然——”
他没说完。
但周淮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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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身,往那片灰蒙蒙的荒原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老头还站在篝火旁边,看着他。那几个人也看着他。篝火的光映在他们脸上,忽明忽暗的。
他转回身,继续走。
走进那片灰蒙蒙的荒原里。
身后,那堆篝火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在灰雾里。
只剩下他一个人。
和那片无边无际的死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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