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数字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周淮以为是错觉。
就在他们刚离开光门不久,四周的灰色还没有完全褪去,他眼角余光里忽然闪过一串光。他转过头,什么都没看见。只有那些丝线还在飘,那些镜子还在悬,那些光圈还在转。
他又走了几步。
又一串。
这次他看清了。是一串发光的数字,从他身边流过,像一条看不见的河里游过的一尾鱼。那些数字很小,密密麻麻的,一闪就过去了,流向远处。
他停下来,盯着那些数字消失的方向。
澹台明月察觉他停下,也站住了。
“怎么了?”
周淮没说话,只是指着那个方向。
她也看过去。
什么也没有。
但就在她准备开口的时候,又一串数字流过。从他们身后涌来,从他们身边掠过,流向前方看不见的尽头。
她愣住了。
“那是……”
周淮说:“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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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数字越来越多。
一开始只是一串两串,后来越来越密,像下雪一样。不,不是雪,是河。一条看不见的河,河里游着无数发光的数字。那些数字从他们身后涌来,从他们身边流过,又流向他们前方。永不停歇,永不回头。
尉迟霜伸出手,想抓住一串。
周淮想拦,但没来得及。
她的手指碰到那串数字的瞬间,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就像上次在那块透明石头前面一样。眼睛直直的,瞳孔涣散,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变了好几次——先是茫然,然后是惊讶,然后是悲伤,然后是说不清的复杂。
周淮冲过去,抓住她的手腕,用力把她从那串数字里拉出来。
她猛地喘了口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看见了什么?”周淮问。
尉迟霜看着他,看着看着,眼眶忽然红了。
“我看见……”她张了张嘴,“我看见我娘。”
周淮没说话。
她继续说:“她抱着我,在笑。很小的时候,我刚出生那会儿。她抱着我,在笑。我看清了她的脸。她长得很像……”
她没说完。
但周淮知道她想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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澹台明月站在旁边,一直看着那些流过的数字。
她没伸手,只是看着。
看着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话。
“那些数字,每一串,都是一段时间?”
周淮想了想。
“应该是。”
她又问:“那如果顺着它们往前,是不是能看见未来?往后,是不是能看见过去?”
周淮愣住了。
他没想过这个问题。
但她说得对。如果这些数字是时间的具象,那顺着它们走,也许真的能看见——
他没往下想。
他摇了摇头。
“别试。”
澹台明月看着他。
“为什么?”
周淮说:“公羊爷爷说过,太虚境里最危险的不是法则本身,是看太多法则的人。看多了,就回不来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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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继续往前走。
那些数字还在流,从身后涌来,从身边掠过,流向远方。周淮尽量不去看它们,只盯着前方。但那些光太亮了,总在他眼角余光里闪来闪去。
走着走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在那座墟墓里,他也看见过这些数字。不过那时候只有一串,一闪就没了。现在却是无数串,密密麻麻,像真的河一样。
他想着想着,脚下忽然顿了一下。
一串数字正好从他面前流过。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
就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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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间,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些数字像活了一样,从他眼睛里钻进去,钻进脑子里,钻进心里。他看见了很多东西。很乱,很快,像有人在翻一本画册,一页一页翻得飞快。
他看见了断脊山。
许伯坐在门口抽烟,烟雾在阳光里慢慢飘散。爹在院子里劈柴,一斧头下去,木头裂成两半。娘在屋里做饭,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那只瘸腿狐狸趴在墙角晒太阳,眯着眼,尾巴一甩一甩的。
那是他八岁之前的日子。
最无忧无虑的日子。
他想喊一声,喊“爹”,喊“娘”,喊“许伯”。但嘴张不开,声音发不出来。他只能看着,像一个过客,隔着那串数字,看着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时光。
画面变了。
爹躺在木板上,脸色灰白,身上盖着那块破布。娘跪在旁边哭,哭得撕心裂肺。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块破布,不知道该怎么办。那年他八岁。
画面又变了。
娘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她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最后她只是笑了笑,那笑比哭还难看。然后她的手松了。那年他九岁。
画面再变。
许伯躺在那张破床上,只剩一只手的许伯。他指着断脊山深处,说那里有不一样的天地。他把那柄猎刀塞进周淮手里,握得很紧。然后他闭上眼睛,像睡着了一样。那年他十五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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