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将军,今日请你来,是有一件事想当面问你。”
“你是梁人,我是匈奴人。咱们打了这么多年,死了多少人?可你看看——”
他指向河岸。
南岸,梁军阵列整齐。北岸,匈奴骑兵肃立无声。旌旗在风中翻卷,遮天蔽日。
“这么多兵,这么多刀枪,今天却要在这儿,喝一碗血酒。”
他收回目光,看着游一君。
“游将军,你说,这是为什么?”
游一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因为有些事,比打仗更重要。”
呼韩邪看着他。
“比如?”
游一君的目光越过他,望向北岸那片无边无际的草原。
“比如草原上的孩子,不用再担心哪天有兵打过来。
比如放羊的牧民,能安安稳稳地放一辈子羊。比如——”
他收回目光,看着呼韩邪。
“比如像阿尔木那样的人,不用再用自己的命,去换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实现的梦。”
呼韩邪愣住了。
他看着游一君,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敬佩,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游将军,我输了。”
游一君看着他。
“单于何出此言?”
呼韩邪摇了摇头。
“我原以为,你是来灭匈奴的。我原以为,你只是想打仗。我原以为——”
他顿了顿。
“我原以为,这天底下,所有的将军都一样。”
他看着游一君。
“可你不是。”
游一君没有说话。
呼韩邪忽然转过身,对着北岸挥了挥手。
北岸的匈奴阵列里,几个士兵押着几个人走出来。那些人被五花大绑,穿着华丽的皮袍,但脸上全是惊恐。
为首的一个,正是右贤王呼衍。
他们被押上木桥,押到呼韩邪面前。
呼韩邪看着他们。
“呼衍,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呼衍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
“陛、陛下……二十三年……”
呼韩邪点了点头。
“二十三年。你劝我打过多少次仗?”
呼衍说不出话。
呼韩邪替他答了。
“十二次。每一次,都是你去游说各部,煽动他们出兵。每一次,你都跟我说,南下抢一把,够过三年。”
他顿了顿。
“可你抢回来的东西,分给过草原上的百姓吗?”
呼衍的脸白了。
呼韩邪转向另外几个人——都是主战派的贵族和将领。
“你们呢?你们跟着他,抢了多少?杀了多少?享了多少年福?”
没有人说话。
呼韩邪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今天,当着游将军的面,当着咱们两边的兵的面——”
他挥了挥手。
“斩!”
那几个押送的士兵手起刀落。
血溅在木桥上,溅在克鲁伦河里,被水流冲散。
呼衍的人头滚落,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
呼韩邪看着那几具尸体,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南岸大声说。
“游将军!这是我送你的第一份礼!”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羊皮纸,双手捧着,递给游一君。
“这是第二份礼。”
游一君接过,展开。
羊皮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字迹。有匈奴文,也有汉文。落款处,盖着鲜红的印章——靖王的私印。
他一张一张看下去,越看,目光越沉。
呼韩邪看着他。
“靖王跟耶律宏哥来往的那些信,全在这儿。
什么时候动手,怎么动手,事成之后怎么分,一清二楚。”
他顿了顿。
“游将军,我留着这些信,原本是想,万一哪天靖王得势。现在——”
他看着游一君。
“给你。”
游一君抬起头,看着他。
“单于,你知道这些信,意味着什么吗?”
呼韩邪点了点头。
“知道。你拿着这些信回京城,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就得死。”
游一君没有说话。
呼韩邪继续说。
“可那不是我的事了。我的事,是让草原上的人,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他转身,对着身后的士兵挥了挥手。
一个士兵捧着一只银碗走上来。碗里,是半碗殷红的液体——酒和血混在一起。
另一个士兵牵着一匹纯白的马,走到桥边。
呼韩邪接过一把刀,走到那匹白马面前。
他举起刀。
刀光闪过,马颈上裂开一道口子,血喷涌而出,洒在克鲁伦河里。
河水被染红了一瞬,然后被冲散,消失不见。
呼韩邪回到游一君面前,接过那只银碗,把碗举到嘴边,喝了一口。
然后他把碗递给游一君。
“游将军,该你了。”
游一君接过碗。
碗里的酒,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他低头看着那半碗殷红的液体,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举起碗,仰头喝了一大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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