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千寻城温柔地包裹。
县衙后院,凉亭四角悬挂的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晕开一圈圈暖黄的光。亭中石桌上,三四样精致小菜几乎未动,两个空了的酒壶歪倒在一旁,第三个也已见底。
令狐蕃离素来挺直的背脊此刻微微松弛,单手撑着额角,几缕墨发垂落,遮住了他部分视线。
他望着对面的人,目光因酒意而显得氤氲迷离。肖悠南原本白皙的面颊染上绯红,那双平日清亮锐利的眸子,此刻也蒙上了一层水色,少了几分英气,多了几分随性的洒脱。
他解开了束发,任意披散肩头,多舔几分英气。
“肖…肖兄……”
令狐蕃离的舌头有些打结,声音比平日低沉沙哑。
“我行走世间,见过……不少所谓世家俊杰。他们或倨傲,或虚伪,或只知躺在祖宗功劳簿上……蝇营狗苟。唯有你……肖兄,气度卓然,见识超凡,行事更是……光风霁月,磊落坦荡。”
他顿了顿,努力聚焦视线,仿佛想将眼前人看得更真切些,“可你……似孤云野鹤,从不细述出身来历,倒让我……好奇得紧。你……究竟来自何方仙乡福地?”
肖悠南闻言,醉眼朦胧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似怀念,似怅惘,又似一丝深埋的苦涩。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晃动着手中那只小小的白玉酒杯,看着杯中残余的透明液体在月光下荡漾出细碎的光泽。
半晌,他才仰头,将最后那点酒液倒入喉中,动作带着一种平日绝不会显露的、近乎赌气的洒脱。
“仙乡福地?”
放下酒杯,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杯沿反复摩挲,他的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我……不过是一介寒门,小户出身,说出来……怕污了蕃离你的耳朵。”
他的目光飘向亭外那方被月光照得清亮的石板地,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遥远的过往。
“我娘亲……”
他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深深的眷恋,“是个最寻常不过的农妇,性子温婉得像春日里的溪水,不喜争斗,不慕繁华,就爱守着她南山后的几亩田地,侍弄那些庄稼菜蔬,盼的不过是相夫教子,平安终老……我爹嘛,是个读书人,肚子里确实有些墨水,也想光耀门楣……就是……”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无奈的惋惜,“性子软了些,撑不起门户,即使带着娘亲去了城里,也……没法让娘亲的心安定下来,他,护不住人。”
话语在此刻凝滞,空气中弥漫开一丝沉重的悲伤。
“前些年……娘亲积劳成疾,药石罔效,还是走了。”
他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强行压抑的、几乎听不出的哽咽,随即又像是要挥开这令人窒息的沉重,猛地挺直了背脊,让夜风吹拂滚烫的面颊。
“家里……如今是我叔叔在操持。家里内外,族人琐事……..”
他显然不愿再多谈那深宅大院里的压抑与琐碎,话锋一转,带着醺然醉意,目光却如骤然出鞘的利剑,直刺令狐蕃离心底:
“蕃离光顾着盘问我,你呢?你这一身经纬之才,满腹安邦定国之策,目光所及之处,非是一城一池之得失。却甘愿隐姓埋名,屈居在这小小的千寻城,做个案牍劳形、仰人鼻息的主簿?你……又究竟是哪路神仙下凡,来历劫还是……布棋?”
令狐蕃离醉意醺然,闻言抬起头,俊朗的面容在皎洁月光下更显清逸出尘。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缓缓抬手,伸出食指,遥遥指向天际那弯清冷孤峭、宛如银钩的月牙,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混杂着神秘、怀念与一丝不为人知的傲然的笑容,只从唇齿间轻轻吐出两个字,清晰而缥缈:
“天上。”
月弧,弧月,谐音“狐月”。
肖悠南先是一怔,眸中瞬间掠过极大的惊诧。
他什么也没再问,只是猛地抓起桌上最后的酒壶,晃了晃,将壶底仅剩的酒液分别倾入两人杯中,然后高高举起自己的酒杯,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清越,却多了几分郑重:“好一个‘天上’!来路非凡,前程必远!当浮一大白!喝!”
“喝!”
杯沿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轻鸣,仿佛某种盟约在此刻落定。
那一夜,两人不知饮到几时,说了多少清醒时绝不会出口的肺腑之言,直至月上中天,寒露浸衣,亭中只剩下杯盘狼藉与弥漫不散的浓郁酒香。
分别时,肖悠南脚步已显虚浮,却强撑着稳住身形,在清冷如水的月华下,对着令狐蕃离郑重拱手,语气斩钉截铁,再无半分醉意:
“蕃离,我会在千寻城盘桓一段时日。我倒要亲眼看看,你口中那条能涤荡这污浊世道、为众生谋取出路的‘活路’,究竟能开辟到何种程度!你若要拉起队伍,清剿妖寨,甚至……将来对上那江中恶蛟,务必算我一份!”
这已是再明确不过的投效与并肩之诺,是信任,亦是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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