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扑在脸上，刺骨地疼。凌惊鸿踩进厚厚的积雪，身体前倾，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有滑倒。她抬手抹去睫毛上结的冰霜，目光死死盯住东南方那条被大雪掩埋的山沟——胸前的铜牌正在剧烈震颤，频率越来越快。
真鼎就在下面。
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周玄夜拖着受伤的手臂，喘息粗重。他将剑插入冻土支撑身体，肩上的伤口早已凝结成块，却又因动作撕裂，新血混着融雪缓缓流下。巴图鲁走在最后，拄着铁棍，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凹坑。他嘴里骂着含混不清的脏话，夹在腋下的顾昀舟几乎冻僵，连喊一声“姐”的力气都没有。
“别停！”凌惊鸿低声道，“他们追上来了！”
话音未落，左侧雪坡猛然炸开，三支箭矢破空而来，钉入他们方才站立的位置。紧接着，数道人影从雪堆后跃出，身披毛领大氅，手持弯刀，正是西戎商队的人。戴骨环的头领立于高处，一挥手，十几名手下迅速散开，封锁了前后退路。
“跑不掉了。”周玄夜咬紧牙关，横剑于胸前。
凌惊鸿闭眼，再睁眼时，眸中泛起一丝淡淡的金光——破妄之瞳已开。她的视野骤然变化，风雪不再干扰视线，敌人尽数化作醒目的红影清晰可见。右侧雪堆下藏着两名弓手，正悄然搭箭，目标直指顾昀舟与巴图鲁。
“右前方二十步，雪下有人。”她语速极快，“周玄夜，射冰锥；巴图鲁，撞左边山壁！”
周玄夜毫不迟疑，抽出背上仅剩的两支短箭，拉弓便射。轻响两声，箭矢精准命中岩顶悬挂的冰锥根部。轰然巨响中，大片积雪与碎冰崩塌而下，砸向左侧通道。敌人仓皇后撤。与此同时，巴图鲁怒吼一声，抡起铁棍猛击左侧山壁。震动传递过去，右侧雪堆一阵晃动，两名弓手立足不稳，滚落而出。
“走！”凌惊鸿一把拽起顾昀舟，向前疾冲。
西戎人反应极快，立刻分兵包抄。正面三人持刀扑来，周玄夜迎上前去。剑光一闪，格开第一柄刀，侧身避开第二击，第三刀仍划过肋下，衣衫撕裂，皮肉翻卷。他闷哼一声，反手一剑刺穿对方咽喉。拔剑之际，血珠飞溅，落在雪地之上，如几点红梅。
巴图鲁那边更为凶悍。一手握棍，另一手还架着顾昀舟。见敌逼近，他干脆将顾昀舟扔进雪堆，抡棍横扫。一人头颅当场碎裂，身体飞出数尺。第二人刚举起弯刀，手腕已被他抓住，咔嚓一声扭断，惨叫未绝，铁棍已重重砸落头顶。
“你们中原人太弱！”他咆哮如雷，“老子一个打十个！”
可敌人实在太多。
第二批人从后方围拢，逐渐形成合围之势。顾昀舟瘫坐在雪中，手指冻得发紫，哆嗦着掏出火折子。试了三次才点燃，微弱的火光照出一缕青烟。风一吹，烟雾偏斜，却恰好遮蔽了视线。
就在这刹那，凌惊鸿看清了缺口：“穿过去！去山沟底部！”
四人拼尽全力突围。周玄夜断后，剑法已乱，全凭本能格挡劈砍。巴图鲁护着顾昀舟在前，每一步深陷积雪，拔腿艰难。凌惊鸿居中，铜牌紧贴掌心，不断感知敌人方位，及时示警。
“右边！有人出刀！”
“上面要塌！快闪！”
她声音冷静至极，不像出自活人之口，仿佛来自遥远虚空。
终于，他们冲入山沟。此处地势较低，两侧岩壁挡住了部分风雪，但众人皆已筋疲力尽。顾昀舟一屁股跌坐，张嘴却发不出声。巴图鲁倚着岩壁喘息，铁棍杵地，手背青筋暴起。周玄夜单膝跪地，以剑撑体，面色灰败。
凌惊鸿却没有停下。她蹲下身，手掌按在冰面，闭目开启破妄之瞳。视野深处，地下三尺处一团金光微微震颤，与她手中铜牌共鸣一致。
“在这里。”她睁眼，“挖。”
“你疯了？”顾昀舟声音沙哑，“我们刚逃出来，他们马上就要追到……”
“他们不敢进来。”凌惊鸿打断道，“这沟太窄，一次进不了五人。他们怕我们反杀。”
她说得没错。西戎人果然未敢强攻，只在外围散开阵型。弓手攀上高处，刀客守在入口，围而不进。戴骨环的头领立于高崖，眼神狠厉，却始终未下令突袭。
时间紧迫。
巴图鲁挥动铁棍猛砸冰面，一下，又一下。冰层坚硬，只留下浅痕。周玄夜忍痛起身，用剑尖插入裂缝，撬动结构。顾昀舟将火折子上的蜡油融化，滴在冰面，再以最后一簇火苗烘烤。热胀冷缩之下，冰面渐渐裂出细纹。
凌惊鸿紧盯震感，忽然伸手：“停。往左两尺，这里最薄。”
三人依言调整位置。这一次，巴图鲁蓄力猛击，冰层轰然炸裂，一道口子豁然打开。寒气喷涌而出，如同打开了地底的大门。凌惊鸿徒手上前，扒开碎冰。霜粒钻入指甲缝隙，疼痛让她指尖发麻。
终于，一块青铜显露出来。
她心跳平稳，呼吸如常。只是继续用力挖掘。
鼎身缓缓露出：三足双耳，铭文古朴，表面覆满千年寒霜，内里却透出隐隐金光。她擦去最后一层积雪，鼎腹中央浮现出一方刻印——与她铜牌上的纹路完全吻合。
嗡——
铜牌剧烈震颤，几乎脱手。她死死攥住，指节发白。
是真的。
不是假的。
不是陷阱。
是真正的九鼎之一。
她抬头望向沟外。风雪之中，西戎人仍在远处徘徊，无人敢踏入半步。她嘴角微动，既未笑，也未语，只是轻轻将铜牌贴上鼎身。
刹那间，天地寂静。
风停了。
雪也停了。
唯有那尊鼎，在冰沟深处，发出一声极轻的鸣响，宛如远古的叹息。
周玄夜扶剑站直，凝视着她。
巴图鲁紧握铁棍，喘息未定，眼中光芒灼灼。
顾昀舟靠在冰壁上，瞪大双眼，嘴唇微微颤抖。
凌惊鸿缓缓起身，立于真鼎之前。冰光将她的身影拉长，映在岩壁之上，恍若一尊即将苏醒的神只。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风雪，清晰可闻：
“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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