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紫宸殿的丹陛之上，手中摩挲着半截断裂的玄铁护腕。
这是蛮牛留给世间最后的遗物，粗糙的内圈还留着经年累月被汗水浸出的凹痕，护腕外侧那道狰狞的裂痕，正是天魔利爪穿透胸膛时留下的致命印记。
三个月前在北境天门关，这个身高八尺的熊系壮汉用自己的身躯筑成最后一道城墙，为我挡住了魔尊的致命一击。
陛下，午时已到。墨尘的声音从阶下传来，狐系谋士总是能精准把握我的心绪，此刻他手中捧着的青铜酒爵里，琥珀色的烈酒正微微晃动。我点头示意，将护腕郑重放入锦盒，交由身后的夜无影妥善保管。今日的祭天仪式，需要这份凝聚着忠魂的信物。
穿过覆着青瓦的长廊，宫墙外传来万民齐呼的声浪。新落成的忠勇祠就矗立在皇城东南隅，朱红宫墙与玄色琉璃瓦在秋阳下交相辉映，十六根盘龙柱撑起的飞檐下，悬挂着我亲笔题写的忠勇千秋匾额。这座占地百亩的建筑群耗费了三个月工期，却远不及蛮牛用生命换来的那盏茶时间珍贵。
雷啸天一身戎装立于祠前广场，狼系将军的鬃毛般的发辫随着秋风飘动。他身后是三千铁甲禁军，玄甲上的霜花映着晨光，手中长戟斜指苍穹。当我踏上白玉石阶时，整支军队突然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声如雷鸣滚过广场：参见陛下！免礼。
我抬手示意，目光扫过前排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他们中有随我征战十年的老兵，也有才从各域征召的新卒，但此刻所有人眼中都燃烧着同样的火焰。
蛮牛的事迹早已通过军中信使传遍九域，这个熊系护卫用最笨拙的方式，诠释了何为忠义。忠勇祠正殿前的广场中央，匠人们刚刚揭去覆盖雕像的红绸。
三丈高的白玉基座上，蛮牛的青铜塑像栩栩如生——他依旧是那副憨厚的模样，粗布劲装外罩着残破的玄铁甲，左手紧握着断裂的长斧，右手却小心翼翼地护着怀中的襁褓。那是他在天门关救下的蛮族孤儿，也是他牺牲前最后一个守护的生命。
蛮牛...我伸手抚过雕像冰冷的膝盖，记忆突然回到三年前那个雪夜。
当时刚收复西境的我遭遇刺客伏击，是这个被蛮族部落送来当质子的少年，用自己的脊背替我挡住了淬毒的匕首。
那时他还不叫蛮牛，只是个连汉话都说不流利的蛮族少年，却在高烧昏迷时仍死死抓着我的衣角不放。陛下，该行奠基礼了。冷月心不知何时出现在身侧，蛇系情报官手中捧着的青玉匣里，盛着从九域各地采集的五色泥土。
我接过金铲，将混合着蛮牛护腕铁屑的泥土填入祠前的奠基石缝，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回头望去，广场西侧的观礼席上，数百名身着素服的妇孺正朝着雕像叩拜。他们都是天魔之战中牺牲将士的家眷，领头的白发老妪正是蛮牛的母亲。
这位来自北境蛮族的妇人此刻捧着儿子的牌位，用蛮族古语反复吟唱着古老的战歌，苍凉的曲调让秋风都带上了呜咽。
传朕旨意。我转身面向等候谕令的史官，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蛮牛护主殉国，特追封为忠勇伯，食邑三千户。其事迹载入《九域英烈传》首篇，画像悬挂于凌烟阁首位。
说到此处，我停顿片刻，目光扫过九域各族的代表，凡天魔之战牺牲将士，皆入忠勇祠受万世供奉。
每年秋分日，朕将亲自率文武百官祭拜。礼炮轰鸣中，夜无影悄然递上那只锦盒。我打开盒盖，将蛮牛的玄铁护腕安放在雕像手中，护腕断裂处恰好与青铜长斧的裂痕严丝合缝。
阳光穿过护腕的破洞，在基座上投射出斑驳的光点，宛如散落的星辰。蛮牛，你看。我对着雕像低语，这九域江山，如你所愿。三日后的早朝，墨尘呈上各地送来的表章。
忠勇祠落成的消息已传遍九域，南境水泽的鲛人送来夜明珠镶嵌祠顶，西域城邦的工匠打造了百盏长明灯，就连曾与我们敌对的东夷部落，也派使者送来刻有蛮牛事迹的龟甲。最令人动容的是北境蛮族，他们将蛮牛的故事编成歌谣，骑着战马在草原上日夜传唱。陛下，蛮牛已成为九域忠义的象征。
墨尘展开一幅画卷，上面是画师描绘的各地军民祭拜忠勇祠的场景，河西郡学将其事迹编入蒙学教材，岭南道的戏班排演了《熊卫护主记》，就连市井小儿都在传唱熊伯护主，忠魂不朽
我望着殿外随风飘扬的玄色龙旗，忽然想起蛮牛生前最常说的那句话。每次问他想要什么赏赐，这个憨厚的熊系护卫总是挠着头傻笑：俺不要啥赏赐，能跟着陛下看遍九域风景就好。
如今他的雕像矗立在忠勇祠最高处，终于可以日夜俯瞰这片他用生命守护的土地。暮色降临时，我独自来到忠勇祠。蛮牛雕像手中的长明灯已被点亮，橘黄色的光晕透过护腕的裂痕，在地面映出奇特的图案。
祠内两侧的长廊里，工匠们正忙着雕刻牺牲将士的名录，叮叮当当的凿石声中，隐约传来墙外孩童传唱的歌谣：熊伯憨厚，力能扛山；铁躯护主，血染边关；忠魂不泯，光照九寰；千秋万代，永护河山...
我驻足良久，直到夜露打湿龙袍才转身离去。蛮牛的护腕还留在雕像手中，那道狰狞的裂痕在灯火下如同展翅的凤凰。
或许正如赵山河生前所言，民心即龙脉，而蛮牛这样的忠勇之魂，正是这条龙脉中最坚韧的龙骨。当我踏上返回寝宫的玉阶时，天边忽然升起一轮满月。月光洒在忠勇祠的琉璃瓦上，整座建筑群宛如笼罩着一层银霜。
我知道，从今日起，这座熊卫守护的祠堂将与苍国共存，而蛮牛憨厚的笑容，将永远镌刻在九域子民的记忆深处。夜风送来远处军营的号角声，新征的士兵正在进行夜间操练。他们或许不知道蛮牛的模样，但那首熊伯护主的歌谣，已成为每个苍国将士的必修课。
我站在宫墙上远眺，忠勇祠的剪影在月色中显得格外庄严，蛮牛的雕像如同沉默的巨人，守护着这片他用生命换来的和平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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