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房石室内,灯火通明。
岳不群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着数本与地上绸缎庄截然不同的“暗账”。账目不再记录绸缎布匹,而是以各种隐语代号,记载着倭刀、香料、象牙、火器等违禁品的出入数量、时间、交接对象、结算金额。数字庞大,触目惊心。尤其火器一项,近半年竟有超过三百支弗朗机铳和配套弹药经此中转,流向标注为“北直隶某”、“漕河沿线”、“长江口”等模糊地点,其背后的含义,令人不寒而栗。
那账房先生侍立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解释着账目细节,额角不时渗出细汗。面对这位沉默寡言、目光锐利如刀的“巡使大人”,他感到的压力远比面对平日里那些凶神恶煞的武职头目更大。
岳不群一边听着,一边随手翻看,偶尔问几个看似随意却切中要害的问题。账房先生更加不敢怠慢,回答愈发详尽,甚至主动透露了一些账面上没有明确记载、但圈内人皆知的门道和潜规则。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石室外传来一阵略显沉重的脚步声和一个粗豪的嗓音:
“老钱!老钱!听说上边来人了?在你这儿?”
话音未落,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穿着锦缎袍子却敞开前襟、露出浓密胸毛的壮汉,带着一身酒气,摇摇晃晃地闯了进来。他面色酡红,眼神迷离,显然已有了七八分醉意。腰间挂着一柄刀,刀柄上缠着的,赫然是黄色丝线——正是这据点武职卫队的头目,那位“黄柄”小队长。
账房先生老钱脸色微变,连忙上前一步,低声道:“胡队长,您怎么来了?这位是上面来的巡使大人,正在查账……”
“巡使?哪个巡使?” 胡队长眯着醉眼,晃了晃脑袋,努力聚焦看向坐在主位的岳不群,目光落在他手边那露出橙色线圈的黑刃上,愣了一愣,似乎清醒了些,但酒意上头,依旧没什么敬畏,反而打着酒嗝,大咧咧地抱了抱拳,“哦……橙柄的大人……嗝……见过大人!大人来了怎么不先通知我老胡?也好备上好酒好菜招待!在这看这些破账本有什么意思?”
他说着,竟直接走到岳不群旁边的椅子,一屁股坐下,抓起桌上茶壶就往嘴里灌,发现是茶,呸了一声,嚷道:“老钱!拿酒来!我要跟这位大人喝几杯!”
老钱脸都白了,偷偷瞥了岳不群一眼,见他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心中更是打鼓,连忙对胡队长使眼色:“胡队长,大人正在办正事,您……”
“正事?什么正事!”胡队长一挥手,嗓门更大了,“不就是巡查吗?咱们这据点,稳稳当当!货走得顺,钱赚得多,弟兄们也没出什么岔子!有什么好查的?要我说,上面就是太多疑!整天疑神疑鬼,不就是两年前开州府那档子事搞怕了吗?损失了八个八品又怎样?再招就是了!江湖上两条腿的蛤蟆不好找,想搏富贵的高手还少吗?”
他这番话如同连珠炮般冲出,石室内瞬间安静下来。老钱吓得魂飞魄散,脸都绿了,恨不得上去捂住他的嘴。
岳不群心中却是猛地一凛!
两年前开州府!损失八个八品!
这正是他亲身经历、沈钧密信中也重点提及的事件!原来在黑刃内部,此事影响如此深远,甚至成了组织上下皆知、引以为戒的教训,也直接导致了他们如今疯狂招募高手的行为!
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甚至拿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放下后才淡淡开口道:“胡队长看来对上面颇有微词?”
平淡的语气,听在胡队长耳中,却让他酒意醒了两分。他虽粗豪,但能做到小队长,也并非全无头脑,知道自己刚才失言了,涉及到高层决策和内部伤疤。但酒劲支撑着,加上平日在这据点说一不二惯了,面对这位“面生”的巡使,那点刚升起的忌惮又被压了下去。
“微词?不敢不敢!”胡队长摆了摆手,却依旧带着牢骚,“我就是觉得,上面有时候太过小心了。是,开州府那事是栽了,八个橙柄、黄柄的好手没了,其中还有两个差半步就能升红柄的!搁谁不心疼?可那不是因为点子扎手,碰上了硬茬子吗?听说当时目标是朝廷的要人,还有华山那个姓岳的搅局……那能怪咱们兄弟本事不济?”
他越说越来劲,又灌了一口老钱战战兢兢递过来的酒,抹了抹嘴:“要我说,吃了亏,就得找补回来!如今咱们不是正在找补吗?到处招人!泰山派那帮牛鼻子,不是刚被咱们弄到手?听说那掌门天门道人,是实打实的八品,手下还有几个七品的长老,这不就补上缺口了?”
泰山派!天门道人!岳不群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紧了紧,心跳却不曾加快分毫。他需要知道更多!
“泰山派……确实是个不错的补充。”岳不群顺着他的话,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谈论一桩寻常买卖,“听说他们是被朝廷逼得走投无路,才被我们招揽的。这类有根基的门派,用起来可还顺手?不会有什么反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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