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种近乎“白色恐怖”的氛围，也让他感到有些不适。
他担心过犹不及，担心影响正常工作的开展，担心挫伤那些真正想干事、但可能也有些小瑕疵的干部的积极性。
风暴的中心，县委书记姚海生的心情同样复杂。
当市纪委的调查全面铺开，涉及到的人员层级和数量远超他最初的预估时，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作为县委书记，班子里出了这么大的腐败窝案，他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
更重要的是，看着曾经一起共事多年，哪怕政见不同、存在竞争，但毕竟同属一个班子的张裕民、周川等人，以如此不体面的方式倒下，他心中五味杂陈。
这天下午，姚海生将王成功请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亲自给王成功泡了杯茶，两人隔着茶几坐下。
阳光透过窗户，在姚海生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他看起来似乎苍老了一些。
“成功啊，” 姚海生目光有些悠远，“市纪委那边的调查，进展很快。情况……比我们预想的，可能要严重。”
王成功点点头，没有说话，等待着姚海生的下文。
姚海生叹了口气，放下茶杯，看向王成功，眼神中带着、复杂的情绪：
“裕民……还有周川、赵国他们，走到这一步，是咎由自取，党纪国法饶不了他们。这个，我清楚。”
姚海生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请求的意味：
“但是成功，有句话，我思来想去，还是想跟你聊聊。裕民这个人，能力是有的，在桃花县这么多年，也做过一些实事。”
“这次的事情，主要是栽在桃花湖项目上，他……他之前或许对你有看法，甚至使过些绊子，但说到底，也没有对你个人造成什么实质性的损失。”
“现在，他已经被留置了，政治生命可以说已经结束了。你看……在后续处理上，能不能……能不能稍微……留点余地？”
“毕竟是一个班子的同事，也曾是县委副书记，如果处理得太……太不留情面，影响面太大了，对县里的稳定，对你个人的风评，可能也未必全是好事。”
姚海生的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白：
希望王成功能高抬贵手，在可能的范围内，比如定性、量刑建议、或者对外通报措辞上，对张裕民等人“从轻发落”，至少不要“赶尽杀绝”。
这既是一种“人情”，也是一种政治上的“平衡”考虑。
王成功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姚海生的话，他听懂了。
甚至，他能理解姚海生此刻的矛盾心情。但是……
“海生书记，” 王成功缓缓开口，“你说的，我明白。同事一场，我也不希望看到任何人走到这一步。我甚至……在审计组封存城投资料的那个晚上，我在办公室等了他一整夜。”
姚海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想到还有这一节。
“我给他机会了。” 王成功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平静，“我等他主动来找我，主动说明情况，主动退赃，争取宽大处理。但是，他没有来。”
“他选择了另一条路。从他选择硬扛到底的那一刻起，这件事，就已经不是我和他之间的个人恩怨，也不是简单的‘留有余地’的问题了。”
王成功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这是党纪国法的问题！是原则和底线的问题！张裕民涉及的不是小打小闹，是几百万的巨额受贿！”
“周川更是可能超过数百万！他们利用手中的权力，在桃花湖这个关系到全县发展、耗资巨大的项目上中饱私囊，蛀空财政，带坏风气！他们辜负的不是我个人，是组织的信任，是桃花县六十万老百姓的期望！”
王成功深吸一口气，看着姚海生微微动容的脸色，语气更加坚决：
“海生书记，我知道你顾全大局，考虑稳定。但真正的稳定，不是靠掩盖问题、和稀泥换来的！如果今天我们因为顾及面子、考虑影响，就对张裕民这样的人网开一面。”
“那我们对其他干部怎么交代？对老百姓怎么交代？以后谁还会相信党纪国法的严肃性？谁还会把规矩和底线当回事？”
“我王成功来到桃花县，不是来做老好人的，也不是来搞平衡、和稀泥的！”
王成功的声调微微提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我是来做事，来改变的！而要改变，就必须下决心，把附着在这片土地肌体上的毒瘤、蛀虫，彻底地清扫一遍！”
“无论涉及到谁，无论职位多高，无论背景多深！只有这样，桃花县才能有一个清朗的政治生态，才能有一个真正有利于发展的营商环境，才能对得起组织的重托和老百姓的期盼！”
“所以，” 王成功结束了这次谈话，“关于张裕民、周川等人的处理，我的态度不会改变。一切以市纪委的调查结论和司法机关的判决为准。我个人，绝不会，也不能，在原则问题上做任何妥协！”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阳光移动，将两人的影子拉长。
姚海生靠在沙发上，眼神中的那抹复杂情绪渐渐沉淀，化为深深的落寞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英俊、却浑身散发着原则光芒的县长，心中百感交集。
他欣赏王成功的魄力和正气，但也为他的“不近人情”和“不懂变通”感到一丝寒意。
这个年轻人，像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斩断一切阻碍，但也可能……伤及自身，甚至让身边的人感到不安。
姚海生最终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缓缓点了点头，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摆了摆手，示意谈话结束。
那一刻，王成功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和这位县委书记之间，那道原本亲近的距离，悄然拉开了一些。
王成功心中微微一叹，但没有任何后悔。
他起身，向姚海生微微颔首，然后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有些路，既然选了，就只能坚定地走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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