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接过素笺,垂眸一眼扫去,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极淡、几不可察的错愕。
这字,也太丑了些。
不同于文人墨客笔走龙蛇、端方雅致的字迹,也不似慕容熙温润规整、字字风骨的楷书。
纸上笔画随性松散,横不平、竖不直,无章法、无格局,潦草得全然不是他想象中该有的手笔,甚至比军中粗通笔墨的小兵写得还要随意潦草。
箫厉琛半生见惯翰墨官书、世家手札、庙堂御笔,还是第一次见这般随性拙劣的字迹。
他心底下意识悄悄吐槽一句,转瞬便尽数压下,竟是率先打开白莯媱的信;
他倒是想知晓白莯媱会给他写什么东西,连慕容熙给的信都是排到最后看。
箫将军亲启:
箫氏一族身陷绝境,受尽百般折辱煎熬,远在余州,时时牵挂惦念。
关关难过关关过,夜夜难熬夜夜熬,步步难行步步行。
人生海海,山山而川,不过尔尔。
昨日之深渊,今日之浅谈;路虽远,行则将至。
风波会平,族人定能平安脱险,再回首望去,轻舟已过万重山。
你连日身居危局,一边死守庆州疆土,一边牵挂全族性命,独自扛下所有两难煎熬,不必过分苛责自己。
祸起慕容煜一己凉薄算计,绝非你守土护家之失。
箫氏世代守边,忠而被弃,义而受辱,非将军之过,亦非族人之错,是庙堂凉薄、皇权自私,枉负忠良。
乱世行路,本就多劫,危局破除,族人定安,日后便是新生。
乐居山各类火器战法,悉数对庆州开放,日后不论是操练手掷暗械,还是筹备红衣大炮、挥师进军蒙丹,余州都会倾力配合。
南北守望,彼此互为依仗,再不会让箫家孤立无援。
此次驰援人数看似不多,却全是三皇子贴身历练多年的顶尖影卫精英;
人数虽寡,可单兵潜行、隐匿突袭、火器施用、暗夜刺杀,无一不精,这些皆是箫家帮忙培养,定是知情;
三皇子深知庆州危局迫在眉睫、片刻耽误不得,大军笨重难行,唯有这批轻装精锐,方能千里疾行、穿戈壁越荒滩,赶在人质被屠戮之前杀个出其不意。
此番奔赴北疆,不为战功,不为造势,唯愿拼尽所能,护箫氏族人尽数脱离蒙丹绝境,不负箫家忠骨!”
箫厉琛指尖一遍遍摩挲着那张字迹潦草朴素的信笺,心底满是真切的震动。
镇守北疆,面对着刀兵杀伐、权谋算计,往来书信皆是军机调度、朝堂交涉、盟约利弊;
所有人都只会和他谈论城池、兵马、粮草、输赢,从来没有人静下心来,体恤他独自一人扛下全族生死的煎熬。
白莯媱没有讲任何功利谋划,也没有许下多么宏大的战功承诺,只用几句浅显通透的短句,便精准戳破了他连日来的自我桎梏。
“好一句关关难过关关过,好一句轻舟已过万重山。”
他低声喃喃自语,眉眼间连日紧锁的沉重郁结缓缓散开;
“先前整日困在自责里,总觉得是我没能护住族人,眼睁睁看着长辈受尽折辱,如今细细品读才懂;
万丈深渊已然踏过,蒙丹的死局彻底破解,族人平安归来,往后所有日子,可不就是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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