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官,请了。”钱掌柜开口,声音洪亮圆润,带着生意人特有的热情,可那热情浮在表面,底下是冰,“可是有宝要当?还是有故事要赎?”
梅子敬走到柜台前,隔着那光可鉴人的台面,与钱掌柜对视:“在下想当点东西,换贵铺一位‘宾客’,去三更酒肆应个急。”
“哦?”钱掌柜放下金秤,双手交叠放在肚腩上,上下打量着梅子敬,目光像在估价,“三更酒肆的老酒啊……他那里的‘宾客’,可不好找。我这儿倒是有几位‘老主顾’,性子闷是闷了点,当个摆设还成。”他话锋一转,“不过,我这铺子,童叟无欺,当啥赎啥,都得按规矩来。客官想当什么?寻常的金银珠宝,在这儿可不值钱。”
“我当‘故事’。”梅子敬直视着钱掌柜,“紫禁城里的故事,前清秘闻,宫闱旧事,乃至……当今袁大总统府里的一些风声。”
钱掌柜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精光更盛。“宫里的故事……袁府的风声……”他捻着八字胡,慢悠悠道,“这倒是稀罕货色。不过,空口无凭,我得先听听货色成色如何,才好估价。”
梅子敬知道,这是要验货了。他沉吟片刻,拣了一件不算最核心、但足够有分量的旧闻说起:“光绪三十四年,冬月,珍妃井重修之事,内务府与醇亲王暗中角力的详情,以及……井底究竟捞出过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钱掌柜的八字胡翘了翘:“珍妃井……有点意思。接着说。”
梅子敬便将他所知的、关于那次重修背后各方势力的博弈、账目的蹊跷、以及井中打捞物被秘密处理、知情者接连“病故”的种种细节,娓娓道来。他刻意隐去了醇亲王与袁世凯之间更深层的勾结,只说表象,但其中透露出的阴私与血腥,已然足够触目惊心。
钱掌柜听得津津有味,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击,像是在打着算盘。等梅子敬告一段落,他点点头:“货色还行,算是陈年佳酿,够劲儿。能抵……一位‘普通宾客’的引荐资格。但想要我这儿‘坐得住’的‘好宾客’,这点儿,还不够。”
梅子敬心一沉,知道关键来了。“钱掌柜还想要什么?”
钱掌柜身体前倾,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紧紧盯着梅子敬,压低了声音,那圆润的嗓音里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贪婪:“我听说……袁大总统身边,有位神秘的‘黑衣师爷’,替他打理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也掌管着一些……非同一般的‘古物’和‘秘档’。这位师爷的来历、手段,以及他手里最要紧的一两件‘东西’是什么……这个‘故事’,值大价钱。”
梅子敬瞳孔骤缩。黑衣师爷!那是袁世凯最隐秘的心腹,其存在本身就是绝密,更遑论其所掌之物!钱掌柜怎会知道?难道这“墟界”当真能窥探阳间最深的秘密?
“钱掌柜说笑了,”梅子敬强自镇定,“此等人物,岂是在下能知晓的?”
“嘿嘿,”钱掌柜笑得像只偷到油的老鼠,“客官不必瞒我。你身上带着醇王府的印记,又掺和进清江浦和紫禁城下的事儿,还能被老酒的画引进来……你跟那位黑衣师爷,就算不是一条线儿上的蚂蚱,也定然知道些旁人不知道的沟沟坎坎。我不贪心,不要全部,只要一点边角料,够我咂摸滋味就成。”
梅子敬心念急转。黑衣师爷的事,他确实知道一些,是醇亲王在一次密谈中隐约透露的,属于绝对不能外泄的绝密。但眼下……
墙外的抓挠声似乎透过遥远的距离,隐隐传来。时间,他最缺的就是时间。
“我可以告诉你黑衣师爷的一个习惯,以及他手中一样‘东西’可能的名字。”梅子敬咬牙道,“但你必须先给我‘宾客’,并且保证这‘宾客’能安安稳稳在酒肆坐到时辰结束。”
“先货?”钱掌柜捻着胡子,眼珠转了转,“不合规矩啊……不过,看在你第一次来,货色也对我胃口……成!不过,你得先签了这个。”他从柜台下摸出一张泛着淡淡银光的、非纸非帛的契书,上面用朱砂写着弯弯曲曲、似字非字的符文,旁边还有一盒红色的印泥。
“这是‘言契’,你方才所说珍妃井之事,以及即将说的黑衣师爷之事,都算‘当’给了我。签字画押,我便放‘客’。若所言有虚,或意图反悔……”钱掌柜指了指契书角落一个扭曲的鬼画符,“这‘墟界’自有公道,收走你相应的‘记忆’乃至‘存在’为抵偿。”
梅子敬看着那诡异的契书,知道没有退路。他拿起旁边一支秃笔,蘸了朱砂印泥,在那契书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梅子敬。笔画落下,那朱砂字迹竟微微发光,随即渗入契书,消失不见。
钱掌柜满意地收起契书,拍了拍手。
多宝格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个约莫三尺高、蒙着黑布的东西,忽然“嘎吱”响了一声,自己“走”了出来。它走到柜台前,黑布滑落,露出真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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