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知县是你娃子求爷爷告奶奶自找的,后悔也没用,想法把散居的生番哄来落户是正经,这边荒地不少,拾掇一下就能种包谷,吃喝解决再谈其余嘛。”
老咩突然哈哈大笑,满不在乎道:
“来这边虽然有点想念大伙,可我也得说实话,家里若是知道我当了知县老爷,铁定欢喜,硬着头皮我也要干下去!
对了,筑路的伤员昨日从阿剌军站回来,据说塔尔寺的贼人当夜就逃了,他们不走柴达木盆地入藏,干嘛要走这边?”
乞庆见东方旭望过来,登时羞恼上脸,冷哼一声,拍屁股气呼呼出厅。
老咩扬手大叫:
“乞庆、别到处跑我给你说,这边有雪豹!”
乞庆去马厩大院挑间屋子,拾掇一下床铺,躺下来抽闷烟,心里乱糟糟的。
他对自己混成局外人深感羞耻,却又拉不下脸去找廖无病,这女人说话办事太恶毒了。
还有阿典,如今对他也是不理不睬,这事儿他不敢想,想起来就心如刀绞。
回河套也不行,太特么丢人,他觉得不能这样胡混下去了,也许可以抽空找廖无病谈谈。
西边隐约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估计是东方旭的手下到了,他躺在床铺上胡乱寻思着,困意上来,不觉就睡了过去。
被二牛叫醒时候,天色已黑透,来到后衙小院,大伙正在堂屋吃饭。
老咩满嘴流油,连声招呼。
“坐我这里,今日捕猎队收成不错,打了几头盘羊,这玩意儿很有嚼头。”
乞庆拉个椅子过去坐下。
“路口布哨没?”
“少不了的,今晚就这一壶酒,完事都得去上岗。”
东方旭拍拍他肩膀,倒上酒和他碰了一杯,埋怨道:
“写检讨承认错误,大伙再给你求求情,不就能归队么,干嘛硬撑着?
听说你爹是大台吉,你娃子将来就是十三旗佐领,是不是看不起大伙?”
乞庆夹一筷子凉调蹄筋填嘴里大嚼,呜呜啦啦说:
“谁稀罕那个破佐领。”
对面的小队长蛇仔笑道:
“那你想做啥子?不会是一统鞑靼右翼,接着和朝廷唱对台戏吧?”
大伙哄堂大笑。
乞庆也笑,在座都是土改组老人,大伙一起吃喝拉撒睡,熟得不能再熟,打架自然也有,转眼又好得穿一条裤子。
自打和这些灶户子弟共同生活,天地都变得开阔起来,他一点也不想家,感觉这种活法才有意思,抽干酒水说道:
“不瞒你们,我从小就盼着领兵打仗,如今也是,若是一统右翼三万户就好了,不为其它,老子要灭了瓦剌!”
“哦?”
老咩若有所思,想起俺答汗连年西征的事。
“你们和瓦剌有仇?”
乞庆默默点头,也不解释,接过傻强递来的饭碗,浇上肉汤,埋头大吃。
当夜太平无事,乞庆把连日出差落下的觉补了回来,睡到日上三竿才爬起来。
孙二牛在给县衙的牲口修马掌,一群光腚孩子坐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
听到房间传来动静,二牛扭头,闷声闷气说:
“我屋里还有些红薯干儿。”
乞庆洗漱一番,嚼着红薯干儿去马厩,挨个瞅瞅牲口,见那些孩子们眼巴巴的盯着他,去屋里拿了蒸熟的红薯干给他们,摸出烟卷给二牛点上,顺着车马道出衙。
今日街上的人更多,路口有挎刀拎枪的青壮把守,估计塔尔寺佛爷潜逃的消息已经传开,人们不敢再外出了。
寨子里像过节一样热闹,分了牲口的在忙着编笼头整马槽,一家老小齐动手,打草和泥巴、端着土匣子拓土胚,准备扒了牲口圈一样的旧窝儿建新房。
不少寨民去找那些站岗的丁壮歪缠,有的是打听消息,有的来寻问主意。
“尕娃,我听说塔尔寺的佛爷杀过来了?”
“怕啥,水来土掩,兵来将挡,把弓箭刀枪备好就是。”
“要是挡不住呢? ”
“跑呗,这山里谁比咱熟?”
“跑不了呢?”
“跟他们拼命!都是俩肩膀顶个脑袋,谁怕谁呀?我阿姐的仇还没报呢!”
寨民的对话乞庆听得仔细,路上遇到的人亲热地跟他打招呼,让他应接不暇。
土话他听得懂一些,这些寨民的亲热也做不得假,他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跟着父亲来过一回西海,同样受到热情的招待,可他知道那些僧官和土司为何跪舔,这些人害怕右翼三万户。
眼前的寨民不同,脸上的笑容是发自内心,完全把官府当成了主心骨、自己人。
在知青局时候,他听大伙说过淮安灶户的苦逼日子,内地百姓其实恨官府。
他总觉得官府对西番百姓不怀好意,可是和百姓打交道的是东方旭这些人,实打实的穷苦子弟,对百姓真的很好。
这是他最困惑的地方,东方旭这些义学毕业生,还有土改和西征,都与一个人有关——父亲的安答、大明的驸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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