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勋与伯奋:青史载赤心
第三章 历山炊烟,渐播赤诚
被帝挚软禁的第三年,历山的春阳总算有了暖意。放勋在茅屋前辟出的空地,被往来的脚步踩得结实,泥土里混着去年的麦秸,踩上去软软的。他用根烧焦的树枝在地上画星图,北斗七星的斗柄被他画得格外长,像根能指点方向的拐杖。孩子们围着他,手里攥着刚编的草星——用麦秆扎的小玩意儿,却被他们举得高高的,像捧着真的星星。
“看这北斗,斗柄指东是春,该下种;指南是夏,要锄草;指西是秋,该收割;指北是冬,便藏粮。”放勋的声音被风送得很远,落在田埂上正在翻地的农妇耳里,也落在远处山坡上放牛的老汉心里。他的粗布衣洗得发白,袖口打着补丁,可说起星象时,眼里的光比春阳还亮。
有个叫石生的少年突然挤到前面,他刚帮家里挑完水,水桶还放在不远处的石头上,扁担斜斜地靠着。“公子,您是帝子,为啥不去争储君之位?”石生的声音带着孩童的直白,还带着点替他不平的愤懑,“我爹说,帝挚把您的封地都收了,还派人盯着历山,您就甘心在这儿教我们看星星?”
放勋笑了,伸手擦掉石生鼻尖上的泥点,那泥点是刚才编草星时蹭上的,带着新鲜的土气。“你娘会因为别人抢了她的锄头,就不插秧了吗?”他反问,目光扫过不远处正在弯腰插秧的农妇,她们的裤脚沾着泥水,动作却麻利得很。
石生使劲摇头:“俺娘才不!她说锄头没了能再做,误了农时,一年的收成就没了。”
“就是这个理。”放勋把树枝递给石生,让他试着画斗柄,“储君之位就像锄头,抢来抢去没用,得会用它种庄稼才行。要是拿着锄头不干活,还不如一根烧火棍。”
伯奋拄着拐杖站在一旁,枣木拐杖的底端被磨得光滑,映出他鬓角的白发。他背上的伤还没好利索,阴雨天仍会隐隐作痛,可每日辰时,他总会准时出现在空地上,讲授节气与农事的关联。此刻听着放勋的话,他悄悄从怀里掏出竹简,用骨刀在上面刻下:“放勋言,权如器,在德不在争。”刻痕不深,却字字清晰,像要刻进心里。
他想起前几日,帝挚派来的密使趁着夜色摸到他的茅屋。那人穿着黑衣,声音压得很低,说只要他肯在朝堂上污蔑放勋“私通共工氏,意图谋反”,就封他为钦天监令,赏黄金百两,还能把他迁回帝宫居住。伯奋当时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看着那人从怀里掏出密信。等密使走后,他点了把火,把那封盖着帝挚私印的密信烧成了灰烬,然后端着灰烬走到田里,一点点撒在刚出苗的麦田里,嘴里念叨着:“给庄稼当肥料,都嫌你这黑心肝的东西脏。”
那时历山刚遭过蝗灾,地里的庄稼被啃得只剩根茬,百姓家里的存粮见了底,连最耐旱的粟米都成了稀罕物。放勋把自己仅有的两袋粟米全分了,一家一碗,不多,却够撑过最难的几日。他自己则每日啃树皮充饥,树皮涩得发苦,刮得喉咙生疼,夜里咳得更厉害了,可第二天站在空地上,声音依旧洪亮。
伯奋见了,悄悄回了趟老宅。那宅子在历山深处,早已破败,墙角的砖缝里长着野草。他从梁上的暗格里摸出个木盒,里面装着块祖传的玉珏,羊脂白的,上面刻着“颛顼氏”三个字,是当年颛顼帝亲手赐给先祖的。他把玉珏揣在怀里,走了三十里山路,到镇上的当铺当了十石粮食,趁着月色,一袋袋搬到放勋的茅屋外,连脚印都仔细扫干净了。
放勋发现粮食时,天刚蒙蒙亮。他摸着粮袋上粗糙的麻布,突然摸到根丝绳——那是系玉珏的红绳,上面还沾着点老宅梁上的灰尘。他心里一紧,拿着丝绳快步走到伯奋的茅屋。推开门时,正见伯奋对着空木盒发呆,木盒的底面上,刻着“颛顼后裔,当守农时”八个字,刻痕被岁月磨得浅了,却依旧能看清笔锋里的执拗。
“叔父,这玉珏是您祖上传下来的……”放勋的声音有些发涩,他知道这玉珏对伯奋意味着什么,那是家族的根,是血脉的见证。
“祖上传的,不光是玉珏。”伯奋打断他,把空木盒合上,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你看窗外。”
放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空地上,前几日还为抢野菜吵得面红耳赤的百姓,此刻正围在一起学编农具。石生的爹教大家编竹筐,张阿婆则教年轻媳妇们纳鞋底,连最孤僻的聋子大叔,都在一旁默默削着木犁,木屑簌簌落在他的补丁裤上。
“你看他们,”伯奋的声音里带着感慨,“前几日还在为抢野菜打架,现在却能一起干活——这才是颛顼帝留下的真东西:不是血脉,不是玉珏,是抱团活下去的法子。”他顿了顿,看着放勋,“玉珏能当粮食吗?能让他们不饿肚子吗?不能。但这十石粮能。”
放勋没再说话。他拿着丝绳,跑了三天山路,把玉珏赎了回来。玉珏的边角磕掉了一小块,却更显温润。他用新的红绳系好,亲自戴在伯奋脖子上:“那这玉珏,就该戴在懂它的人身上。它护了您的先祖,您护了历山的百姓,这才是它该有的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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