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勋与伯奋
第一章 历山骨笛,初结尘缘
陶唐故地的春晨,总裹着一层化不开的薄霜。白蒙蒙的雾霭趴在历山的沟壑里,把田埂上的枯草染成银白,连风都带着冰碴子,刮在人脸上像小刀子。伯奋蹲在裂开的田埂上,指尖划过冻得硬邦邦的土地,土块硌得指节生疼,倒像是抚摸着自家老人脸上纵横的皱纹——那是岁月刻下的倔强,也是藏着生机的隐忍。他怀里揣着片磨得光滑的龟甲,甲面上用青铜刀刻着昨夜观星的记录,纹路里还嵌着没擦净的朱砂:斗柄指向正东第三日,本该是冻土解冻、万物苏生的时节,可这地底下的冰碴子,却比往年厚了半指,踩上去能听见细碎的碎裂声,像谁在土里埋了满地碎玉。
“先生,这土还能下种吗?”身后传来少年的声音,清润得像山涧刚融的泉水,带着点水汽的甜。
伯奋回头时,正撞见晨光从雾里钻出来,恰好落在说话人的肩头。那是个穿粗麻衣的少年,布衫的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松松垮垮系着根麻绳,上面挂着支兽骨磨成的短笛,笛孔里还沾着新鲜的草屑,一看便知刚在田埂上跑过。他认得这少年,是帝喾的次子放勋,前几日就见他在历山附近转悠,不是帮猎户修补被雪压塌的陷阱,就是蹲在溪边跟着农妇学编草绳,指尖被草叶割出细口子也不在意,全无半分金枝玉叶的贵胄气,倒像个土生土长的山娃子。
“你看这冰碴子。”伯奋抬起手,用指关节敲了敲脚边的冻土,发出“咚咚”的沉闷声响,像敲在老榆木的树桩上,“春分已过三日,地脉还没醒透,就像人还在冬眠,你把种子塞进去,它怎肯冒头?”
放勋没说话,径直蹲下身,学着他的样子伸手摸土。少年的指尖白净,却冻得发红,触到冰碴时微微一颤,却没缩回去,反而把掌心整个贴在地上,像是要用体温焐化那层寒意。“我听村里张阿婆说,三十年前也有过这种年成,”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认真的思索,睫毛上还沾着雾水凝成的小水珠,“后来是颛顼帝的后裔想出法子,在田里烧草木灰,用烟气把地脉催醒了。”
伯奋心里猛地一亮。他钻研历法三十余年,观星象定节气,测日影知农时,自认把天时揣摩得通透,却从未想过用人间烟火调和天时的滞涩。他重新打量眼前的少年——放勋的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是帮人翻地时沾的;手掌心有磨出的茧,是编草绳留下的;可说起农事时,那双眼睛里的光比东方刚升起的启明星还亮,带着股子不管不顾的热忱。
“你是帝子,金銮殿里的书简还读不完,怎会留意这些田埂上的琐事?”伯奋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他见过太多帝胄子弟,要么沉迷于祭祀鬼神的玄虚,要么醉心于车马仪仗的奢华,谁会把老农的絮叨记在心上?
放勋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骨笛,笛身上雕刻的玄鸟纹路已被摸得发亮,露出温润的象牙色。“是我母妃生前教的。”他的声音轻了些,带着点怀念的暖意,“母妃是部落里的农女出身,总说帝王的子民在土里刨食,帝王就该知道土的脾气。她教我辨认五谷,教我看墒情,还说这骨笛吹好了,能引来雨水呢。”说着,他把骨笛凑到唇边,吹了个简单的调子,笛音清越,在晨雾里荡开,竟真有几只麻雀从远处的槐树上飞起来,绕着他们盘旋了两圈。
那天下午,伯奋跟着放勋去了村里的柴房。柴房低矮,弥漫着松针和干草的气息,墙角堆着半人高的草木灰,是放勋这几日跟着村民烧秸秆攒下的。“阿婆说,草木灰性暖,还能肥田。”放勋抱起一捆稻草扎的灰袋,掂量了掂量,递给伯奋一袋,“咱们试试?”
两人扛着灰袋往田里走,春阳渐渐爬高,雾散了些,露出远处黛青色的山影。伯奋撒灰的动作生涩,灰末被风吹得满脸都是,呛得他直咳嗽;放勋却熟稔得很,顺着田垄的走向撒,灰末落在冻土上,像给大地盖了层薄薄的绒毯。太阳一晒,灰层底下竟真有细小的水汽冒出来,带着泥土特有的腥甜。有个瞎眼的老农拄着拐杖摸索着走过来,枯瘦的手指插进灰层下的土里,摸到一点湿润的土块,突然老泪纵横,浑浊的眼泪顺着满脸的皱纹往下淌:“天可怜见,终于能下种了……我家娃再不用啃树皮了。”
傍晚收工时,放勋邀伯奋去他借住的茅屋歇息。那茅屋就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屋顶盖着茅草,墙是黄泥糊的,门口晒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棒子,像挂着串红黄相间的珠子。屋里更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石桌,墙角堆着几本用麻绳捆着的竹简,是放勋从宫里带来的农书。
夜里,伯奋躺在放勋让出的木板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惊蛰刚过,虫儿们醒得迟,叫声稀稀拉拉的,却透着股鲜活的劲儿。他想起自己的身世——身为颛顼帝的嫡系后裔,本该在帝宫执掌历法,辅佐朝政,却因不肯附和权贵修改农时,触怒了掌管祭祀的大臣,被打发到这历山脚下,成了个没人问津的弃子。这些年,他守着星图和龟甲,像守着块捂不热的石头,心里的寒凉,比今日田埂上的冻土还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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