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复二年十一月十五日,午后。西山行宫,涵碧堂。
赖陆坐在正中的榻上,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道袍,头发用一根白玉簪子松松地挽着。他面前的长案上摆着几碟点心、一壶茶,还有几份摊开的奏疏。他看起来像是刚吃完午饭,正在消食,姿态随意,神情放松。
五位阁臣鱼贯而入,在堂中站定,齐齐躬身行礼。赖陆摆了摆手,笑道:“都坐吧。银丝挂面可还合口味?那桔子呢,都用了吗?”
方从哲在左手第一把椅子上坐下,拱手道:“回陛下,面是好面,汤清味鲜。桔子也是难得的佳品,臣等皆有口福。”
赖陆点了点头,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他看到了方从哲眉宇间尚未散尽的郁色,看到了叶向高手捧茶盏时微微收紧的指节,看到了钱谦益低垂的眼帘下闪烁不定的眸光,看到了秀忠面无表情地坐在角落里,手里握着一颗尚未剥开的桔子,拇指在桔皮上轻轻摩挲着。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秀康身上——秀康坐得端正,面色如常,但一只手搁在膝上,食指在袍料上轻轻叩击着,频率略快。
赖陆将这些细微的迹象一一收入眼底,却没有说什么。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放下,靠在椅背上,望着堂中几位阁臣,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各位先生,今日召诸位来西山,一来是趁着天气好,出来透透气;二来嘛——”他顿了顿,“朕也有些日子没和诸位好好说说话了。不知诸位先生,可有什么想和朕聊聊的?”
堂中安静了一瞬。方从哲和叶向高对视了一眼,都没有立刻开口。秀康端坐着,面色如常,但搁在膝上的那只手,食指在袍料上轻轻叩击着,频率比刚才略快了一些。
就在这片短暂的沉默中,钱谦益忽然站起身,走到堂中,撩袍跪了下来。他的动作很稳,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像是这个动作已经在他心中排练过无数次。他跪在青砖地面上,额头贴着地面,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臣——钱谦益,有本奏。”
赖陆的目光落在钱谦益身上,没有立刻接话。他沉默了一息,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钱先生请讲。”
钱谦益直起身,双手交握在身前,目光平视前方,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臣请诛杀大将军袁崇焕。”
此言一出,暖阁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方从哲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叶向高低下头,盯着自己面前的案面,仿佛那上面突然长出了一朵花。秀康搁在膝上的那只手,食指停止了叩击。秀忠依然面无表情,只是握着桔子的那只手,拇指在桔皮上缓缓摩挲着,一圈,又一圈。
赖陆没有说话。他看着钱谦益,目光平静,看不出喜怒。沉默了片刻,他缓缓开口:“钱先生,你继续说。”
钱谦益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声音朗朗,在大殿中回荡:“袁崇焕之罪,臣以为,至少有十项,桩桩件件,皆可论死。”
“其一,陛下以节钺相托,命其率师南征,讨伐南京伪监国朱由崧。自受命以来,数月矣,未曾与敌一战。陛下问其故,则曰‘待时而动’。敢问陛下——何时为时?若时时皆非其时,则朝廷养此大军,所为何事?”
“其二,鲁钦者,伪帝天启旧臣也。虽已归顺朝廷,然朝廷既准其丁忧,便是允其守制。袁崇焕以一纸大将军令,夺情起复,调往辽东。此事,兵部不知,五军都督府不知,连陛下——臣斗胆直言——恐怕也是事后才知道的。”
“其三,滁州大将军行辕,设五科,仿六部,自行选官任官。据臣所知,自参将以至把总,袁崇焕已自行委派数十人,未经兵部铨选,未经五军都督府备案。此等行径,与当年蓝玉在军中‘自专黜陟’何异?”
“其四,袁崇焕在滁州,广收贿赂,鬻卖官职。据臣所知,有富商子弟,以白银三千两购得游击之职;有地方豪强,以良田百亩换得千总之衔。军中将士,多有怨言。”
“其五,袁崇焕在滁州,私设刑堂,擅杀无辜。有降将张某,因与袁崇焕部将口角,被以‘通敌’之名斩首,未经审讯,未经复核,一刀毙命。”
“其六,袁崇焕在滁州,纵兵劫掠,扰害百姓。其麾下士兵,时常闯入民居,强索财物,奸淫妇女。地方官府不敢过问,百姓敢怒不敢言。”
“其七,袁崇焕在滁州,私通外藩,结交不法。据臣所知,有泰西商人,以火器、火药与袁崇焕交易,换取丝绸、瓷器。此事未经市舶司备案,未经朝廷许可。”
“其八,袁崇焕在滁州,诽谤朝廷,怨望君上。曾有酒醉之后,对左右言:‘吾破北京,擒伪帝,功盖当世。然朝廷待我,不过一纸空文。’此言传至臣耳,臣不敢不奏。”
“其九,袁崇焕在滁州,聚集党羽,结为朋党。其麾下将领,多为其同乡、故旧、门生。军中但有异己者,轻则调离,重则罢黜。长此以往,滁州行辕,将成袁氏之私军,而非朝廷之兵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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