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复二年七月十四日,北京。
朱府门前那对石狮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两道敦实的阴影。乌头门楣上悬着一块黑漆金字匾额,上书“锦衣卫指挥使朱府”七个字,字迹端方,是皇帝御笔。门前的下马石静静地卧在台阶两侧,青石表面被马蹄和靴底磨得光滑如镜,泛着岁月沉淀后的温润光泽。
按《大明会典》,文武官员经过下马碑,须下马步行。锦衣卫指挥使虽秩高权重,亦不例外。
但此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毫无减速之意,直接穿过了朱府门前的街道。
那马蹄声密如骤雨,裹挟着铁掌叩击青石板的脆响,从街角席卷而来。朱府门前两个守门的家丁听到这声音,脸色同时一变——他们听得出这马速,绝不是寻常访客该有的节奏。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后退了一步,让出了大门正中的位置,垂手低头,目光盯着自己的鞋尖,仿佛那青石板地面上忽然长出了什么值得仔细研究的纹理。
没有人上前迎接,没有人高声通报,甚至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因为那是锦衣卫指挥使朱新左的马。
朱新左——或者说,柳生新左卫门——刚从凤阳回来。按规矩,锦衣卫指挥使外出公干回京,第一件事是进宫述职。即便是没有要紧事,“应奏不奏”也要杖刑八十。若是有军国大事,即使陛下不在京中,也要追至行在,否则以“延误军机”论,杖一百,革职。若涉谋反等情,更是斩罪。
所以朱府的家丁们不敢出声。他们不能让主人停下来,不能在门前耽搁哪怕一息的时间。他们只能像寻常百姓一样退避行礼,仿佛那疾驰而过的人不是他们的家主,而是一个与他们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马蹄声穿过朱府门前,没有丝毫停顿,向东华门的方向驰去。
柳生骑在马上,绯色官袍的下摆在疾驰中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身后跟着四名缇骑,同样是一身玄色罩甲,腰悬绣春刀,马蹄声整齐划一,在午后的街道上激起一片回音。
他在东华门前勒住了马。
守卫东华门的禁军士兵认出了他,没有阻拦,只是躬身行礼。柳生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身后的缇骑,快步走向宫门。但他刚走出几步,就看到了贴在东华门侧墙上的那张《驾出告示》。
黄纸黑字,加盖着司礼监的关防。上面写得清楚:皇帝今日巳时三刻出宫,前往西山行宫,预计明日酉时回銮。
柳生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站在告示前,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转过身,对身后的缇骑说:“去司礼监。”
司礼监的值房在皇城东南隅,与东华门相距不远。柳生赶到的时候,值房里只有一个随堂太监当值,姓王,四十出头,面白无须,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贴里,正伏在案上抄写文书。看到柳生进来,他连忙放下笔,站起身,躬身行礼:“朱缇帅回来了?奴婢给缇帅请安。”
“王公公免礼。”柳生开门见山,“陛下出宫了,臣外出公干回京,按例应当面述职。请问公公,曹公公可在?”
王随堂摇了摇头:“曹公公随驾去了西山。缇帅若是有紧急军务,奴婢可以立刻派人追至行在——”
“不必。”柳生打断了他,“不是紧急军务。只是例行述职。既然陛下不在,臣明日再进宫面圣。”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放在案上:“这是臣此次凤阳之行的履职录,请公公收存归档。待陛下回銮,臣再当面呈奏详情。”
王随堂接过文书,仔细验看了封口的火漆,点了点头:“缇帅放心,奴婢会妥善保管。”
柳生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了司礼监的值房。
他站在午后的阳光下,眯起眼睛,望了一眼头顶那片被烈日晒得发白的天空。凤阳之行,来回将近一个月,他终于回到了北京。但此刻他站在皇城里,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感——仿佛这一趟凤阳之行,只是一场漫长的梦,而他此刻才真正醒来。
他轻轻叹了口气,迈步向宫外走去。
柳生换了一身便装。
青布直裰,半旧的皂靴,头上戴着一顶网巾,腰间没有挂任何饰物。这副打扮走在北京的街头,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教书先生,或者一个落魄的举人,绝不会有人想到他就是那个手握诏狱、权倾朝野的锦衣卫指挥使。
他沿着街巷走回朱府所在的那条街,远远地就看到自家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街道,站在朱府门前的石狮子旁边,身形高大,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道袍,头上戴着一顶东坡巾,看起来像个寻常的士人。但他的背影有一种说不出的气质——站得很随意,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仿佛他站在那里,那整条街就都成了他的背景。
柳生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认出了那个背影。不是因为那道袍的料子有多名贵,不是因为那东坡巾的款式有多特别,而是因为那个人站立的姿态——微微侧着身,右手背在身后,左手随意地搭在腰间,像是站在自家的庭院里欣赏花木,而不是站在别人家的门口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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