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元声的眉头皱了起来:“怎么来的……自然是各地转运来的。”
“各地转运来的。”徐光启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岳侍郎,苏杭的税赋已经断了一个月了。松江被郑芝龙封锁,漕船出不了港。湖广的粮食——今年湖广大旱,收成不到往年的一半。武昌知府杨肇泰上月来信说,湖广的粮食连本省都养不活,更不用说支援南京了。”
他放下茶盏,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扫过:“没有粮草,你们怎么渡江?怎么打仗?”
书房里陷入了一阵漫长的沉默。
盛以弘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身前,手指轻轻绞着,像是在思考什么极其艰难的问题。岳元声和刘宗周也各自沉默着,没有人说话。
然后,盛以弘抬起头,看着徐光启,目光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光芒:“徐先生,你方才说——湖广的粮食,连本省都养不活?”
徐光启点了点头。
“那武昌府呢?”盛以弘问。
徐光启的眉头微微一动:“武昌府?”
“对。武昌府。”盛以弘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起来,“徐先生,下官记得,武昌府位于长江中游,龟山与蛇山对峙之处,江面极窄——据说只有一里多一点?”
徐光启的目光在盛以弘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不错。武昌段的长江,龟山与蛇山对峙之处,江面仅一里余,约一百零六丈。是长江中下游最窄的江段之一。”
盛以弘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如果——不从南京渡江,而是从武昌渡江呢?”
徐光启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从武昌渡江?”
“对。”盛以弘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用手指在图上画了一条长长的弧线,“从南京出发,沿江西上,经太平府、庐州府、黄州府,抵达武昌府。全程约一千二百里。然后在武昌渡江,进入荆楚腹地。那里江面狭窄,伪帝的水师主力在下游,难以溯江而上拦截。一旦渡江成功,便可以联络荆襄,会合川陕义师,从西线反攻!”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徐先生!这条路虽然远,但比直接从南京渡江要安全得多!伪帝的水师再强,也只能控制下游。武昌那边,江面窄,水流急,他们的盖伦船根本施展不开!”
徐光启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看着盛以弘画出的那条弧线,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盛尚书,这条路,确实是一条路。”
盛以弘的脸上露出了喜色:“徐先生也觉得可行?”
“但是——”徐光启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来,“这条路,也是一条死路。”
盛以弘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盛尚书,从南京到武昌,一千二百里。沿途经过太平府、庐州府、黄州府,大小城池十余座。这些城池的守将,有多少是效忠南京的?有多少是已经暗中投靠了伪朝的?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你的大军一旦离开南京,沿途的补给线就会被切断。到时候,你前有坚城,后有追兵,粮草断绝,进退失据——你拿什么打仗?”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而且——盛尚书,你知不知道,武昌知府杨肇泰,是什么人?”
盛以弘的眉头皱了起来:“杨肇泰……下官知道。他是万历四十七年的进士,浙江诸暨人。与钱谦益有旧交。”
“对。有旧交。”徐光启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盛尚书,钱谦益现在是伪朝的内阁大学士。杨肇泰与钱谦益有旧交——但这不是下官要说的重点。”
盛以弘愣了一下:“那重点是……”
“重点是——”徐光启的目光直视着盛以弘,“杨肇泰在钱谦益投靠伪朝之后,并没有跟着投靠。他没有接受伪朝的任命,没有向伪朝进贡,没有向伪朝表忠。他还在武昌,还在用大明的年号,还在等——等一个他值得效忠的人。”
盛以弘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岂不是说,杨肇泰是心向我朝的?”
“心向?”徐光启轻轻摇了摇头,“盛尚书,杨肇泰没有投靠伪朝,这是事实。但他也没有主动向南京表忠。他只是在等,在看——看南京值不值得他效忠。如果你贸然派大军前往武昌,他会不会觉得你是去胁迫他的?会不会觉得你是去吞并他的地盘的?到时候,他紧闭城门,不纳粮草,你的大军怎么办?”
盛以弘沉默了。
“而且——”徐光启的声音更低了,“盛尚书,你有没有想过伪帝在滁州斩杀信王,是为了什么?”
盛以弘的眉头皱了起来:“自然是为了扑灭我朝复兴的火种,扼杀江北人心所向。”
“扼杀人心?”徐光启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轻轻叹了口气,“盛尚书,如果只是为了扼杀人心,他何必亲自坐镇滁州?派一员偏将去不就够了?他亲自坐镇滁州,每天斩杀信王,是在告诉江北的州县——他来了,他亲自来了。那些州县看到他的大纛,看到他的骑兵,看到那些被斩首的‘信王’,他们会怎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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