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那块地,于龙是第三次来了。
第一次,郑局长给图纸那天,他站民政局台阶上远远看了一眼西边。第二次,一个人开车来,在地块外围转了一圈,没下车。今天第三次,带着邹明远和规划局的小周,正式踏勘。
车停在小路边。小周三十出头,无框眼镜,手里拿着规划图和测距仪,边走边介绍:“五十二亩,规划用途公共设施用地。北面农田,南面挨着新修的环城路,开车到市区一刻钟。那边——青山,离山脚不到两公里。”
于龙站在地头,没说话。
十一月了,风里有凉意。这块地荒了好几年,野草长到膝盖那么高,风一吹,草浪一层一层往远处推。青山在远处蹲着,山腰上隐约有条小路,细得像根线。空气里混着泥土的腥、枯草的干香,还有北面飘过来的柴火味儿。
邹明远掏出计算器按了几下。“五十二亩,这个地段,地价大概——”他抬头看周围,“周边配套怎么样?”
小周翻开资料:“两公里内有小学和社区卫生站,公交一条线。配套不如城南,但环境三块地里最好。关键是安静。”
“城南呢?”
“城南二十亩,挨着市医院和实验小学,公交四条线。面积小,地价是这边两倍,周边开发满了,没扩展空间。”小周翻了一页,“城东三十亩,居中,地价最低。但靠近老工业区,东边两公里有个化工厂,环保达标,但——”
“没人愿意把孩子放化工厂旁边。”于龙把话接过去。
小周点头。
邹明远收起计算器,走到于龙旁边。“商业角度,城南最优。交通便利,配套成熟,地贵但建起来价值高。城东最划算,三十亩够用,地价便宜,省不少。”
于龙没接话。他沿着地埂往前走,野草刮在裤腿上沙沙响。
地中间有棵老槐树。
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树下几块石头摆成座位,石头表面被坐得光滑发亮——多少人在这坐过,聊过天,吃过饭,看过晚霞。
“这棵树多少年了?”
小周看资料:“这块地原来是孙家村的耕地。这棵槐树是村头老树,村里老人说至少一百年了。征收时村里特别提过,能不能保留。”
“一百年。”于龙把手掌贴在树干上。树皮粗糙,像老人手背上的纹路。
身后有脚步声。
一个老人从北面田埂上走过来。六十五岁上下,花白头发压在旧草帽底下,深蓝布衫袖口磨破了边,裤腿卷到膝盖,解放鞋上全是泥。走得不快,每一步都稳。
“你们是——”老人站在十几步外,目光里有审视,也有种说不清的复杂。
小周赶紧迎上去:“孙大爷,我规划局小周。这两位是来看地的于总和邹总。”
孙大爷的目光在于龙脸上停了一下。于龙走过去,伸出手。
“孙大爷,我叫于龙。”
孙大爷看看自己的手,没握。不是不给面子——手太脏了。他在裤子上蹭了几下,还是觉得不干净,干脆摆摆手。“全是土,别弄脏了你。”
“土怕什么。”于龙把手往前递了递,“我也是从小地方出来的。”
孙大爷愣了一下,这才握了。手粗糙得像老槐树皮,全是茧子。
“你们要这块地做什么?”
“建一个家。给没有家的孩子。”
孙大爷眯起眼睛。他慢慢走到老槐树下,坐在最光滑那块石头上,拍拍旁边。“坐。”
于龙坐下了。邹明远和小周站在不远处,没跟过来。
“这块地,”孙大爷开口,声音慢悠悠的,像翻一本旧书,“我爹开的荒。那会儿我刚会走路,跟在后面捡草根。我爹说,这地肥,种什么都长。”他指北面那片荒了的田垄,“那儿原来是麦田。六月割麦子,麦浪能淹到人腰。我七岁学扶犁,十二岁赶牛,十八岁娶媳妇——就在这棵槐树底下拜的天地。”
他低头,用脚尖踢了踢土。
“后来征收了。说建小学,乡亲们都高兴。我孙女能走着去上学,多好。”他把草帽摘下来扇了扇,“可小学没建成。说入住率不够,规划搁置。一搁三年。土从黑的变黄的,从松的变硬的。”
“您还在这儿种?”
“不种了。地都征了,不是我的了。”孙大爷看着远处青山,“但每天还来。拔拔草,看看树。我爹临终前说,这块地是咱家的根。根在哪儿,人就在哪儿。现在根还在,人要走了。”
他说这句的时候没哭。但眼睛里的光淡了,像青山被暮色蒙了层纱。
于龙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槐树,几片枯叶落在孙大爷草帽上。老人没察觉,还在看远处。
“孙大爷,”于龙开口,“跟您商量件事。”
孙大爷转过头。
“这块地要拿下来,我在这里建儿童福利中心。不是冷冰冰的宿舍楼,是有院子有花园有种菜的地方。规划里留了块种植园——不是绿化带,是真的能翻土、下种、浇水、收成的地。”他顿了顿,“到时候,您来教孩子们种地,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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