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白板前围满了人。徐教授正式加入后的第一次全体碰头会。
白板上左边是徐教授列的心理环境五项标准,右边是邹明远的资金测算框架,中间留白等着填规划。空气里弥漫着速溶咖啡和记号笔的味道,混在一起,提神。
于龙袖子卷到手肘,捏着记号笔画时间线,从“拿地”到“设计”到“施工”到“运营”,每段旁边标负责人。字不好看,但大。
“土地审批这块,”马律师推推眼镜,“郑局长给了口子,可天和的材料也在走流程。我建议提前把设计方案做出来,光有概念不行,得有东西给人看。”
“设计团队呢?”徐教授问。
邹明远接话:“联系了两家。市设计院做过中小学项目,另一家独立事务所年轻,东西有新意。”
“中小学项目不够。”徐教授摇头,“儿童福利机构不是学校也不是医院。得找做过类似项目的。”
“做过儿童福利项目的设计师,滨海有几个?”林薇抬头。没人回答。
“零。”邹明远说,檀木手串在手腕上转了一圈,“所以我找的那个事务所——没做过福利院,但做过自闭症儿童康复中心,沾边。”
徐教授想了想,点头。“见见。”
“约了,下午到。”
会议开了两小时没停。白板上字越写越多,咖啡喝了三轮。于龙宣布休息十五分钟。林薇出去打电话,吴院长和李娟去泡茶,马律师在走廊活动颈椎,脑袋从左转到右,像个慢速摆锤。
于龙放下记号笔,走到走廊尽头透气。窗外是个小院子,种着几棵香樟树,阳光穿过树叶打在水泥地上,光斑晃来晃去。
“叔叔。”
奶声奶气的,像刚熟的小柿子。
于龙低头。一个男孩站在他膝盖旁边,仰着头。七岁上下,圆脸,头发剃得短,后脑勺留了一小撮编成细辫子。蓝卫衣,胸前印了只卡通恐龙,恐龙眼睛是颗松了的纽扣,晃晃悠悠的。
“叔叔,你能帮我画一个家吗?”
于龙蹲下来。“你叫什么?”
“轩轩。”
“怎么在这儿?”
“我奶奶住这里。”他指指走廊那头,“我来看她。妈妈说奶奶要住好久好久。”说完又拽于龙裤腿,“叔叔你会画吗?”
“画什么?”
“家。”轩轩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和一支蜡笔。纸是A4打印纸,背面印着养老院食谱,星期一至星期日,字褪色了。蜡笔是绿的,短得快握不住了,末端套了个橡皮筋勉强延长了一点。
“我想送给福利院的小朋友。”轩轩眼睛瞪得溜圆,“妈妈说有小朋友没有家。他们没有家,那我要送他们一个。”
于龙嗓子眼儿有点紧。他在台阶上坐下来,把纸铺在膝盖上。“好。你想要什么样的家?”
“大的!”轩轩张开手臂,张到最大,“要住好多小朋友。”
“还有呢?”
“有滑梯。要很高很高,从三楼——不,从四楼滑下来。”他踮起脚尖举手过头顶,差点没站稳,于龙扶了一把。
于龙用绿蜡笔画了栋三层房子,跟小雅画的不同——小雅的窗户各有形状,这个画得横平竖直。滑梯从顶楼绕两圈下来,下面画个小池塘,两条歪歪扭扭的鱼。
“还要秋千。”轩轩说,“三个秋千。”
于龙画了三个,秋千上的小人用圆圈代替脑袋。
“还有花园。种好多花。红的黄的紫的。还有狗狗!”
“狗?”
“金毛。我姥姥家有一只叫豆豆,可聪明了,会握手,会打滚。”他做了个打滚动作,差点真在地上滚起来。
于龙画了条狗。四条腿长短不齐,尾巴卷成问号,耳朵耷拉着。轩轩歪着脑袋不满意:“不像。豆豆的耳朵竖着的。”
于龙把耳朵擦掉,画了两只尖耳朵。蜡笔擦不干净,纸上留了道绿印子。
轩轩这回满意了,端详半天,忽然指着房子外墙:“这里要画一道彩虹。”
“彩虹?”
“嗯。彩虹是桥。从天上连到地上。小朋友从桥这边走上去,就能走到有爸爸妈妈的地方。”他说得理所当然,像在陈述科学事实。
于龙握蜡笔的手指顿了一下。彩虹是桥,从天上连到地上。七岁孩子说的话。他七岁时在想什么?奥特曼?弹珠?
他仔细画了道彩虹,弯弯的拱在房子上方。绿蜡笔画不出七种颜色,但他用力描了好几遍,让弧线足够粗、足够明显。
“轩轩,画好了。”
轩轩接过去看得很认真,嘴巴微微张着,然后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谢谢叔叔!”他把画小心折好塞进兜里,拍拍兜口确认放稳了,转身跑了。跑三步又回头喊,“叔叔你画得真好!”然后啪嗒啪嗒跑远,小辫子在脑后一颠一颠。
于龙蹲在原地,脑子里有什么在转。小雅的画——三层房子,不同形状的窗户,火柴人站在门口。轩轩的画——滑梯,秋千,花园,竖耳朵的狗,彩虹桥。两个孩子,两种想象,底部的东西一样:家不是睡觉的地方,是滑梯,是秋千,是狗,是彩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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