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煊王朝都城。
黄沙漫天，西北风把城头的皇旗吹得千疮百孔。
赵景曜坐在空旷的金銮殿里，连身上的血污都没洗。发髻散乱，眼窝深陷。那十万大军出征时有多张狂，败退回来就有多像一条断脊的丧家犬。两万铁浮屠，鸿煊压箱底的国宝，连泰昌主力营盘的边都没摸到，就全填了白沙坡的烂泥坑。
殿内没有百官朝贺。只有户部尚书跪在地砖上，头贴着地面，浑身筛糠。
“报账。”赵景曜吐出两个字，嗓音沙哑粗粝，夹着浓重的血腥味。
户部尚书把头往下死死压了压，声音打飘：“回皇上，南边四个大粮仓……空了。民间屯粮的散户被几拨神秘商贾高价收空。现下市面上，一斤青盐能换一座三进的宅院。铁器绝迹。百姓家里的铁锅、锄头，连同城防军备用的箭头，大半流进了泰昌互市的麻袋里。”
赵景曜手指死死扣住龙椅的边缘，指甲翻折劈裂。
“红薯呢？”他咬牙问，“镇宁关外运回来的那堆红薯干呢？”
“吃……吃出事了。”户部尚书声音更虚，“兵卒天天嚼红薯干，肚腹胀气，拉不出屎，营里每日死于肠梗的人比战场上还多。市面上的红薯干贬值如土，百姓现下拿着红薯干买不到一钱盐巴。流民已经砸了南边三个州府的县衙，抢了官仓，发现里面全是被火烧透的灰烬……”
经济崩盘。
沈万三在前面用廉价农作物抽空硬通货，霍去病在后面用快马弯刀割肉放血。一套组合拳打下来，鸿煊的国库成了个四面漏风的破竹篓。
赵景曜拔出腰间佩剑，一剑砍断了御案的一角。
“把互市的军需官满门抄斩！贴出告示，谁敢再与泰昌行商，诛九族！”赵景曜双目赤红，状若疯魔。
没用。饿极了的百姓和欠饷半年的丘八，听不进去圣旨。天水城外，已经有小股乱军开始劫掠商队。鸿煊引以为傲的铁骑帝国，内部烂成了一锅臭粥。
泰昌，京城，养心殿。
地龙烧得暖和。朱平安穿着明黄色常服，靠在软榻上剥核桃。
咔。
核桃壳碎裂，朱平安挑出完整的核桃仁，丢进嘴里慢慢嚼。
书案前，沈万三手里扒拉着金算盘，算珠拨弄得噼里啪啦作响，胖脸上挤满了红光。
“陛下，这一趟西境互市，咱们统共拉过去十万车红薯干、五万车土豆片。换回来的东西，臣盘过库了。”沈万三翻开账本，口条利索，“生铁八十万斤，粗盐十万引。顺带手，还在白沙坡的土坑里扒出来两万套报废的铁浮屠甲片。霍将军全给运回了镇宁关的铁匠炉，就地熔了打兵器。”
贾诩揣着手立在旁边，老脸上的褶子笑得能夹死苍蝇。
“赵景曜这会估计正拿着破碗要饭呢。”贾诩慢条斯理地补刀，“微臣建议，派人去鸿煊散布谣言，就说赵景曜为了自己修宫殿，把国库的盐铁全卖给了咱们。这把火浇上去，鸿煊的乱民能把他龙椅给拆了生火。”
“准了。造谣的事，交由锦衣卫玲珑阁去办。”朱平安把核桃壳扫进字纸篓。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天下舆图前。视线越过西境，落在南边。
北邙在燕云关外磕断了牙，三年内组织不起南下；鸿煊经济瘫痪，正在平内乱；永熙、昭明两朝还在互相试探，作壁上观。
现在，只剩下一个半死不活的青阳。
自从王景挖穿洛水，长霞地陷成湖，青阳王朝就被这道天堑一分为二。北方运粮道断绝，南方都城缺粮少穿。顾临渊一病不起。
“打蛇不死，必受其害。”朱平安手指点在地图上那个新标注的蓝色湖泊上，“趁他病，要他命。这块湖区，现在是谁在管？”
“回陛下，工部郑和。三月前领了银子去造船，日夜赶工，没挪过窝。”曹正淳在阴影里答话。
朱平安转身往外走。“备马。朕去瞧瞧咱泰昌的水上王八壳子。”
青阳新湖，水域辽阔。这片借天地伟力强行灌出来的湖泊，水深超过十丈，水波平缓。
湖泊北岸，泰昌造船工坊连绵数里。上万名木匠、铁匠光着膀子在泥水里穿梭。巨木被锯开，涂刷防水桐油的刺鼻味道弥漫在空气里。
郑和穿着粗布短打，满手木屑，迎着朱平安的御驾跪下。
“水师进展如何？”朱平安没废话，直奔主题。
郑和站起身，眼底跳动着狂热的光。他转身指向湖面。
水雾散去。两艘巨大的平底楼船静静停泊在深水区。
没有寻常江船那般尖锐的吃水线。这是纯粹为了内湖水战打造的怪兽。船长十丈，宽三丈，分上下两层。通体包裹着熟铁敲打出的铁皮护甲。甲板两侧，密密麻麻排列着用来撞击敌船的粗壮拍竿。二层楼阁前段，装配着十架八牛弩。
在这没有火炮的冷兵器时代，这就是水上的钢铁堡垒。
“陛下，这楼船无需借风。船舱底部设脚踏轮浆，每船配浆手两百人。轮转如飞，逆水亦能行进。船身包铁，寻常火箭射之不透。青阳若造小舟来攻，无需放箭，直接开船撞过去，碾成木屑。”郑和语气笃定，对这造物有着绝对的自信。
朱平安踏上栈桥，登船。
脚底的木板厚重平稳。踩在甲板上，视野极其开阔。对岸三十里外，隐约能看见青阳残存的岗哨。
“青阳那边有动静吗？”朱平安问。
同行的兵部尚书戚继光上前一步禀报：“青阳抽调了南方的渔船和商船，强行在对岸拼凑了一支所谓的水军。多是些吃水浅的小舢板，连撞角都没有。顾临渊躺在病榻上下令死守湖面，防咱们渡湖。”
用渔船挡包铁楼船，这是螳臂当车。
“传令下去。”朱平安双手扶着包铁的船舷，北风卷起常服的下摆。
“郑和暂代水师提督，再造八艘同等规格楼船。戚继光挑精锐步卒三万，上船练水战。”
戚继光单膝跪地接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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