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新湖，北岸造船工坊。
夜风很沉，夹杂着熬煮桐油的刺鼻味道。
郑和挽起粗布袖口，整条胳膊沾着木屑。他站在两丈宽的拼接木案前，手里攥着一块炭笔，在羊皮水文图上划出几道粗黑的线条。线条代表航道。
门轴摩擦发出刺耳声响。鲁班提着一只泛光的黑漆木箱，踏入门槛，肩头落着半层白霜。
“郑大人。”鲁班放下木箱，老头子干瘪的腮帮子动了动，直入正题，“你下水的那两艘铁壳子，我看过。外头唬人，里头糙得没法看。”
郑和炭笔没停，在代表青阳水寨的位置画了个叉。
“两层楼船，裹了生铁皮。这重量压在吃水线上，不糙，沉底。”郑和语气硬邦邦的，带兵的人不爱听酸话。
鲁班拉过一张圆凳坐下，从木箱里往外掏零碎物件。全套的精铜齿轮、滑槽、咬合机轴，在烛火底下反光。
“动力不行。”鲁班敲了敲桌板，“两百个浆手在底舱死命踩水轮，跑出十里地，腿全废了。遇上逆风逆水，楼船得变成活靶子在江面挨射。”
郑和抬眼看着那一堆铜疙瘩。
“大师有何高见？”
鲁班把两个大小不一的齿轮嵌在一起，手指一拨。小齿轮转一圈，大齿轮才动了三分之一，换过来，大转小，转速极高。
“杠杆借力。你船底的踏板连着轴柱。老夫给你加三套变速齿轮组。踩一脚的力，放大多倍。浆手砍半，船速翻倍。还能空出底舱的重量装兵器。”老木匠对机关机理有着偏执的自信。
郑和眼底亮起光。水战，船速就是命。能在铁甲楼船上实现快艇的速度，那这怪物上了战场就是碾压。
“除了跑得快。”郑和丢掉炭笔，双手撑着案台边缘，“我还要它能咬人。”
他指着图纸上的船体两侧。
“青阳没大船。他们临时征调的商船渔船，吃水浅，转弯灵活。若是蜂拥而上打帮接舷战，楼船防线容易被凿穿。拍竿太少，顾不过来。”
鲁班哼笑出声，从箱底摸出一张泛黄的麻纸，拍在案头。
图上画着一台结构繁复的重型床弩，但这弩与寻常制式截然不同。弩身安装在一个带滚珠的圆盘底座上。
“滑轨绞盘八牛弩。”鲁班手指点在圆盘上，“老夫算过楼船的甲板承重。二层放十台。装上这个底座，单人摇动手柄，床弩能随意转动。三百六十度死角全覆。想射哪儿射哪儿。”
郑和视线死死盯在弩箭箭槽上。
那槽子宽得出奇，不是射单根长箭的。
“里面机括改了，不射巨木箭。”鲁班解答了他的疑惑，“一发散射三十支儿臂粗的精钢铁凿。只要进了百步之内，青阳那些木板船，一箭扫过去，船体全变马蜂窝，漏水沉江。”
这是纯粹用机械力堆砌出的杀戮阵列。
郑和顺着思路往下推，手指在水线以下的位置画了一道虚线。
“水底不能空。青阳的水鬼要是凿穿底板，再厚的铁皮也是白搭。”郑和指点着，“加撞角。但别挂在船头明面上。在水面下一尺的位置，横向焊出三排丈长的精铁倒刺。只要两船交错，那些倒刺直接在水底给敌船开膛破肚。”
两个人凑在火光底下，一条接一条地往这条本就狰狞的船上加索命的零碎。
鲁班提议在船头两侧加装两根长达两丈的伸缩铁管。管子里塞满猛火油，后端用机括弹压。距离十步时，按动机关，火油能直接喷在敌方甲板上，火折子一扔，连人带船一起烧。
郑和看着桌面上重新定稿的楼船主结构图。尺寸没变，杀伤力和机动性翻了三倍。
“就叫‘霸下’级楼船。”郑和给这批怪物定了名，“图纸我明早遣快马呈递陛下。造船周期，得缩短。”
鲁班站起身，把铜零碎往箱子里一划拉。
“物料工部敞开供应。三个月之内，老夫保你八艘‘霸下’下水。不过有一点，这机括精巧，平时得用猪油养护，操船的兵得激灵点，瞎踩容易卡死。”
“戚继光调了三万精兵。都是见过血的，手脚利索。”郑和答话。
天色刚蒙蒙亮。
快马冲破晨雾，图纸被送入养心殿。
朱平安捏着那几张修改后的设计图。图纸上密密麻麻的批注和机械分解图，看着就透出一股森然冷意。
没有批阅繁杂的官样文章。
朱平安拿起朱笔，在折子上只批了三个字。
“依计造。”
他把折子扔给下方的沈万三。
“这八艘船的造价，超出原定预算两倍有余。精铁、铜锭的缺口大。”朱平安靠在龙椅靠背上，语气平稳，“钱，出在青阳头上。去鸿煊和永熙的黑市买废铁，就地重炉。不要在乎溢价，朕要用最快的速度把这批怪兽放到水里。”
沈万三双手接住折子，算盘挂在腰间响了一声。
“皇上宽心。国库现在充盈，红薯土豆在西境换回来的物资堆成了山。这几艘船，臣砸金子也能给它砸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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