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泼翻的墨,算命店里的白炽灯突然“滋啦”响了一声。我正趴在案几上翻旧卷宗,抬头就看见灯光猛地暗下去,橙黄的光晕里浮着无数细小的灰粒,像被风吹起的骨灰。
“又跳闸?”我嘟囔着摸向墙角的电闸,指尖还没碰到开关,灯光突然亮得刺眼,紧接着又“啪”地灭了。再亮起时,案几上的罗盘指针正疯狂打转,铜制的盘面“嗡嗡”震颤,最后死死指向门口。
蛛璃从里屋走出来,银丝在她指间不安地扭动。“不是电的问题。”她声音压得很低,眼神扫过墙上挂着的八卦镜——镜面不知何时蒙上了层白雾,把本该映出的人影照得扭曲模糊,像团融化的蜡。
冷风顺着门缝往里钻,带着股潮湿的霉味。我摸出打火机“咔哒”点燃,火苗却诡异地往斜上方飘,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扇动。火光掠过墙角时,我突然瞥见供桌底下缩着团黑影,像个蹲在那的人。
“谁在那?”我抓起案几上的桃木剑,蛛璃的银丝已经如箭般射过去,却径直穿过了那团黑影,钉在对面的墙上。黑影没动,只是慢慢抬起头——那地方本该有脸的位置,只有个黑洞洞的窟窿,正往外淌着粘稠的黑汁。
白炽灯又开始闪烁,明灭间,店里的东西像活了过来。挂在墙上的符纸无风自动,一张张飘到半空,黄纸在灯光下透出青灰色,上面的朱砂符文竟在慢慢褪色,变成和那黑影窟窿一样的深黑。
“是画煞的余孽?”蛛璃皱眉,银丝在空中织成网,将不断飘起的符纸拦住。那些符纸一碰到银丝就“滋”地燃起黑烟,烧得比寻常纸张快得多,灰烬落在地上,竟聚成了个个小小的脚印,往我这边挪过来。
我突然想起下午在巷子里捡到的画轴碎片——当时随手扔在了柜台抽屉里。刚要开口,供桌突然剧烈晃动,香炉里的香灰“噗”地扬起,在半空凝成个模糊的人形。那人形没有脚,离地半尺飘着,垂下的手正慢慢变长,指甲泛着青黑,直勾勾地抓向案几上的罗盘。
“铛!”桃木剑劈过去,正砍在那人形的胳膊上。没有预想中的碰撞感,剑刃像劈进了浓雾里,只带起一阵刺骨的寒意。人形发出无声的尖啸,周身的香灰突然炸开,化作无数细针射向四周。
蛛璃拽着我往旁边躲,细针擦着我的耳尖飞过,钉在墙上,竟嵌进木头半分深。我这才看清,那些根本不是香灰,是一根根极细的骨针,针尾还沾着点暗红色的颜料——和美术馆里的画煞如出一辙。
“不止一个。”蛛璃突然低喝,银丝猛地往我身后一抽。我回头,只见刚才缩在供桌下的黑影已经爬了出来,正顺着墙往上爬,四肢像蜘蛛似的扭曲着,留下的黑汁在墙上画出弯弯曲曲的线,凑近些看,竟是幅缩小的美术馆素描。
灯光再次熄灭,这次彻底没了光亮。打火机的火苗成了唯一的光源,昏黄的光晕里,店里的影子都在异动——我的影子从脚下蔓延开,顺着地板往门口爬,边缘处分裂出无数细小的触须;蛛璃的影子更吓人,本该是纤细的轮廓,却在背后拖出长长的尾鳍,像条浸在水里泡胀的鱼。
“闭气!”我拽住蛛璃的手腕,同时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腔里炸开时,那些异动的影子突然停滞了,墙上的黑汁线条也不再延伸。这是对付阴物的法子——活人的阳气能镇住邪祟,而舌尖血的纯阳之气最烈。
打火机的火苗稳定下来,照亮了门口。不知何时,门板上浮现出无数细小的指印,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整扇门,像是有无数只手从外面往里推。指印是湿的,带着和黑影窟窿里一样的黑汁,正顺着木纹往下淌。
“它们想进来。”蛛璃的银丝缠上门把手,勒出深深的印痕,“不止画煞,还有别的东西被引来的。”
话音未落,柜台抽屉突然“砰”地弹开,下午那片画轴碎片滚了出来。碎片上的焦黑纹路正在发光,和墙上的黑汁线条慢慢重合。随着纹路对接,店里的温度骤降,打火机的火苗都冻上了层白霜。
我这才明白,下午没彻底处理干净——画轴碎片成了引子,不仅招来了画煞的残魂,还把附近游荡的孤魂野鬼都引来了。这算命店本就靠着老槐树,阴气比别处重,此刻成了阴物聚集的漩涡。
“得毁掉碎片。”我捡起桃木剑,刚要劈下去,碎片突然自己立了起来,焦黑的边缘裂开无数细小的口子,发出密密麻麻的“嗡嗡”声,像有成千上万只虫子在爬。
灯光猛地亮起,又在同一秒熄灭。就在这明暗交替的瞬间,店里突然多出了无数人影——有穿旗袍的女人,有套着黑风衣的水鬼,还有那些没有影子的学生……都是下午在美术馆见过的“东西”。他们挤在狭小的空间里,脸贴着脸,却没有任何声音,只有眼睛里的绿光在黑暗中此起彼伏,像埋在土里的磷火。
蛛璃的银丝突然绷紧,缠住了我身后的一个“学生”。那学生的脸在黑暗中慢慢融化,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皮肤,脖颈处的青痕正和碎片上的纹路呼应着发光。“主人,用符!”她大喊着,银丝突然爆发出刺眼的银光,逼得周围的人影往后退了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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