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年五十二岁了,这些年里,他驯服过很多人,男人,女人,还有很多事。生意场上的对手,机关里的绊脚石,家里那个曾经飞扬跋扈后来服服帖帖的老婆。他以为自己已经驯服了整个世界。直到谭笑七用一把剪刀告诉他,这世上总有一些东西,是你驯服不了的。
比如这具残破的、背叛了他的躯体。
手表的秒针一格一格地爬着。钱老盯着它,心里默数着。他知道自己定下的规矩:一个半小时一次。无论感觉多么急迫,无论身体怎样嘶吼着要他起身冲向厕所,他都必须在那个时间刻度面前保持尊严。这是他最后的堡垒。如果连这半个小时的提前量都守不住,他就真的成了个被尿意驱赶的行尸走肉。
四十三分钟。他额头沁出薄薄的汗珠。
钱老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他的目光落在腿上古书的那些竖排的繁体字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所有的注意力都下沉了,沉到那个空空荡荡却又胀满异常的部位。
这是不是也是一种改制?他想,身体的改制,神经的改制。老天爷或者说谭笑七,把他从里到外重新改造了一遍,拆掉了他最引以为傲的东西,换上了这套荒诞不经的感知系统。他现在要学会跟这套系统相处,学会分辨哪些是真的警报,哪些是叛徒的谎报。
五十八分钟,那股急迫感达到了巅峰,几乎要冲破他的意识防线。钱老的身体微微前倾,双腿不自觉地并拢,脚趾在鞋里死死抠着地。他眼前甚至出现了幻觉,一条清凉的、哗哗作响的小河,在沙漠里流淌。他知道那是大脑在诱惑他,诱惑他放弃抵抗,冲向解放的河岸。
他闭上眼,开始想一些别的事。想当年第一次去香港,在维多利亚港边上看夜景。那时候他多得意啊,现在什么种都没了,六十八分钟,钱老睁开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股急迫的浪潮,在达到顶点之后,开始缓缓退潮。不是真的退了,是他的意志筑起了更高的堤坝,把它强行挡了回去。他知道这种感觉,潮起潮落,只要扛过那个峰值,就能再挨一阵子。
他把手伸向茶杯,又缩了回来。不喝。再忍忍,下午一点整。正好一个半小时。
钱老站起身,动作不急不缓,甚至故意放慢了半拍。他没有冲向厕所,而是先整理了一下衣襟,把看了一半的书合上,然后才迈着平稳的步子,走向飞机卫生间。
钱老关上卫生间的门,终于松开了那根绷了一个半小时的弦。那一瞬间的释放,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快感。膀胱确实是空的,只排出很少的一点尿液。但他赢了。他又一次用事实证明了,那个谎话连篇的身体,敌不过他钢铁般的意志。
他洗了手,对着镜子里那张消瘦的、布满老年斑的脸看了一会儿。镜子里的人也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上是骄傲还是悲凉的东西。
还活着。还能控制。还没有垮。
他伸手抚平鬓角的一根翘发,然后拉开门,走回自己的座位,又得等一个半小时。
距离落地还有一个小时,飞机穿过云层开始下降。乘务员推着餐车从前方缓缓走来,为乘客送上最后一轮点心和饮品。
空姐的目光掠过前排靠窗的位置,钱老正望着舷窗外,眉心微蹙,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
餐车停在钱老身边。空姐弯下腰,托盘上摆着几样精致的小点心。钱老摆摆手,示意不要咖啡,只要一杯温水。他随手取了一块杏仁酥,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舷窗外那片渐次清晰的城市轮廓。
没有人注意到那块杏仁酥边缘有一道极细的裂痕,奶油馅料里裹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异物。
饮水太显眼了。杯中的沉淀、抿嘴时的迟疑,任何一个细节都可能被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捕捉。但点心不同,酥脆的外皮、甜腻的馅料,足以掩盖一切。更何况,为了熬过最后这一个半小时,钱老绝不会拒绝这块点心。
她不了解这个老人,但她理解岳少的指示。
十五分钟后,钱老端起那杯温水,将最后一口杏仁酥送进嘴里。喉结滚动了一下,一切如常。
降落前二十分钟,机舱内的提示灯亮起,卫生间的门陆续锁闭。钱老看了一眼腕表,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卫生间标识,指尖在扶手上叩击的频率快了几分。
飞机轮胎擦上跑道,轻微的震动过后,滑行开始。安全带指示灯还未熄灭,钱老已经解开了身上的搭扣。乘务员快步走来,刚要开口提醒,对上那双略显焦灼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舱门打开,舷梯车还没完全靠稳,钱老已经提着公文包站到了门口。他的步子比平日快了不止一倍,公文包随着步伐一下下撞在腿侧,他也浑然不觉。
身后的代表团成员面面相觑,有人低声问旁边的人:“钱老这是——”
“别问。”旁边的人压低声音,目光意味深长地往走廊尽头瞥了一眼,“降落前厕所关了二十分钟,你算算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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