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玉这小子的原话是——‘此人提及工坊种种规矩时，数度哽咽，臣观其神色，不似作伪。”
朱元璋重重吐了口气。
“妹子，你说这事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
“我想把这十一个人先抓起来。”朱元璋的语气硬了。“带到京城来，我亲自审。一个一个审。蓝玉那小子到底年轻，万一看走了眼呢？万一这是蒙古人的苦肉计呢？”
马皇后看着他，没有马上说话。
朱元璋又补了一句：“而且这些人在李先生身边。万一……”
“万一对李先生不利？”马皇后替他把话说完了。
“对。”朱元璋点头，表情严肃。“李先生的安危，不能有半点闪失。”
马皇后走到朱元璋面前。
“重八。”
“嗯。”
“你要是把人抓了，蓝玉那孩子怎么办？”
朱元璋皱眉。
马皇后说：“蓝玉在信里说了，他拍着胸脯跟人保证，这十一个人他保定了，保不住提头来见。你转头就把人提走了——他以后在李先生面前还抬得起头吗？”
朱元璋没吭声。
“还有李先生那边。”马皇后的声音放柔了一些。“赵青山是信了李先生的为人，才敢把命交出来。你现在把人抓了，等于告诉赵青山——你信错人了，你东家保不了你。”
“那李先生会怎么想？”
朱元璋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妹子，你说的这些我都懂。但这是十一个奸细。十一个。我不能拿李先生的命去赌一个‘看上去不像作伪。”
马皇后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让朱元璋一愣。
“你笑什么？”
“我想起一个人。”马皇后说。
“谁？”
“你。”
朱元璋没反应过来。
马皇后拉着他走回桌边，慢慢坐下。
“重八，你当年第一次去江宁县见到李先生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
朱元璋的脸色微微变了。
马皇后继续说：“你那时候觉得李先生有问题。一个商人，懂得那么多东西，会造那么多，你是不是觉得这人来路不明，底细不清？”
朱元璋没否认。
“你还想过……万一这个人有威胁，该怎么处理。对不对？”
朱元璋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后来呢？”马皇后的声音很平静。“后来你跟李先生打了几次交道，你改主意了。不是因为他给你磕头效忠了，也不是因为他表了什么忠心。是因为你看到了他这个人做事的方式。”
她顿了一下。
“还有李先生说张麻子故事的那次。”
“你当时，是真的动了杀心了。”
“你不只一次，不也想对李先生‘不利吗？”
朱元璋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马皇后看着他。“你一个皇帝，当初对一个大明百姓起过疑心，动过杀念。赵青山一个蒙古奸细，对一个工坊东家起了归顺之心。本质上都是一回事——人心会变的。”
朱元璋的眉头松了一些，但还是没完全舒展开。
马皇后的声音慢了下来。
“重八，我问你一件事。你认真想想再回答。”
“你说。”
“当年你还在郭子兴手下的时候，如果有人派你去某个地方当奸细，然后你到了那个地方，发现那个地方的主事人对你推心置腹，给你好吃好喝，给你公平的待遇，从不因为你出身低就看不起你——”
她抬起眼看着朱元璋。
“然后你在那个地方，遇到了我。”
朱元璋整个人定住了。
马皇后没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东暖阁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朱元璋闭上眼睛。
两只手垂在身侧，握成了拳，又松开。
“如果是那样的话……”他声音沉下来，“我不会忠于元朝。”
马皇后微微点头。
“但我会愿意为那个人赴汤蹈火。”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朱元璋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马皇后。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朱元璋忽然伸手把桌上蓝玉的信抓起来，重新看了一遍。
这回他看得很慢。
看完了，他把信放下。
“妹子。”
“嗯。”
“你说李先生他到底知不知道，他那个工坊，比我的朝廷还能收买人心？”
马皇后笑了一声。
朱元璋拿起朱笔，在蓝玉的信上批了几个字，然后把信折好，叫来门外候着的太监。
“送回去。告诉蓝玉——”
他顿了一下。
“人不动。但给我盯死了。尤其是后面那几批——蒙古人既然还要往南边塞人，那就让他们塞。来一个，收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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