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听到李去疾说，张麻子连自己的子女都不优待时，朱元璋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了。
上次，在李先生这里，听到张麻子那个“人人平等”的口号时，他就有这方面猜测了。
但李先生真说出来的时候，他还是无法抑制心中的震撼。
他脑海中，龙袍小人“朱元璋”和乞丐小人“朱重八”，又显现出来，开始争吵。
“朱元璋”小人眉头紧锁，道：
“荒谬！太过荒谬！”
“这江山，咱辛辛苦苦打下来，不就是为了让咱的骨肉，从此不必再受苦受穷，能光宗耀祖，世代传承吗？不就是为了给子孙后代一个安稳太平？世世代代享尽荣华富贵吗？”
“张麻子他自己不享受，也罢了，连亲生骨肉都不顾，这……这简直太过绝情！太过凉薄！与人伦相悖！”
“朱重八”眼中却闪烁着坚定的光芒，道：
“放屁！你忘了你当年被逼得活不下去的苦日子了吗？你忘了那些被地主老财活活饿死的乡亲了吗？”
“咱打天下，是为了让子孙后代继续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吗？！”
“若连自己的娃都不能一视同仁，那又如何能让天下人相信，他要建的，真是个‘人人平等’的新世界？！”
“朱元璋”冷笑：
“平等？那只是哄骗愚民的口号！这天下，哪有什么真正的平等？”
“生来贵贱，命里注定！若不分尊卑，不赏功臣，不荫子孙，这江山谁来替他守？谁又会为他卖命？”
“他这不是立规矩，他这是自掘坟墓！”
“朱重八”愤怒地反驳：“歪理！那些士绅地主难道生来高人一等？不就是仗着祖上余荫，才敢鱼肉百姓吗？”
“若连开国之君的子嗣，都不能凭借特权高人一等，那这天下百姓，才真能看到一丝希望！”
“这才是真正的‘奉献’，这才是真正的‘公义’！这才是圣人！他张麻子，比你！比所有皇帝，都高出不止一筹！”
两个小人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互不相让。
一个从帝王权术、千秋基业的角度出发，认为张麻子此举是自毁根基，不合常理。
另一个则从布衣百姓、朴素正义的角度出发，认为张麻子是大道至简，真正的仁主。
朱元璋的思绪剧烈翻腾，
他自问，登基的两年时间，对百姓是好的，对功臣也算厚道。
可他所有的“好”，所有的“厚道”，都是在维护朱家的江山社稷，都是在为子孙后代铺路。
他可以杀贪官污吏，可以严惩不法豪强，但唯独不能动摇的，就是他朱家至高无上的地位，就是他子孙后代永享富贵的权利。
这是他成为皇帝后，所有行事的逻辑起点。
可张麻子呢？他竟然能做到连自己的子女都不优待！
那是一种超越了个人，超越了家族，甚至超越了王朝更迭的宏大愿景。一种纯粹到让人心生颤栗的“信仰”。
朱元璋感到自己全身发冷，又隐约有一股热血在涌动。
他无法理解，但又无法否认，这种做法，虽然逆天而行，却又散发出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真正的伟岸。
他朱元璋自诩雄才大略，可与这等胸襟气魄相比，他忽然觉得自己矮了半截，像是个困于泥沼的凡夫俗子。
最终，争吵声渐渐平息。
无论是高高在上的“朱元璋”，还是饱受苦难的“朱重八”，他们都不得不承认，对张麻子这种行为，除了震惊，除了不解，更深一层的情绪，是……钦佩！
即便立场不同，即便道路相悖，但对于这样一个人，朱元璋发自内心地感到敬佩。
这钦佩，沉重得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他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走上张麻子的道路。
可这并不妨碍他明白，那条路，或许才是真正能让天下万民，世代安稳的……康庄大道！
“先生……”
沐英艰难地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的脸上，还带着未曾消散的震惊。
“单……单靠领袖的以身作则，恐怕……还是不够吧？”
他努力地让自己的思绪回归理性。
“一个人的榜样力量是强大的，但要对抗成千上万人的欲望，对抗整个旧时代的惯性，光靠一个人的节俭和坚持，恐怕……也只是杯水车薪。”
“毕竟，不是每一个人，都有张麻子那样的境界和觉悟。”
常遇春也回过神来，连连点头附和：“对对对！老大是圣人，不代表小弟们也都是圣人啊！总有那么些个不开窍的，就认钱，就认地，那怎么办？”
这个问题，再一次把众人拉回了现实。
一个圣人般的领袖，确实能凝聚人心，但他不可能把所有人都变成圣人。
只要有凡人，就会有欲望。
有欲望，就会有冲突。
这个死结，似乎还是解不开。
“你说的很对。”
李去疾赞许地看了沐英一眼。
“这，就要说到第二个原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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