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统先生,您今天的话……我还是不太明白。”热列茨率先打破了沉寂,他的背部中弹伤口在夜色中隐隐作痛,让他不得不挺直脊梁。“保罗在搞‘二十条’,在印三千三百亿的废纸,我们在反抗,在守住财政和工业的底线。可您说的‘行动’,难道是让我们直接带兵,或者带人去官邸吗?”
石头也紧接着开口,他那双算了一辈子账目的眼睛里满是不解:“爹,索菲亚走的时候反复交代,制度是金沙的命根子。咱们现在如果强行干预行政,那这三年的制度化建设不就成了笑话?前几次咱们干预行政,也是依靠了民众的力量,而不是一蹴而就的。有一些事情,是不是还要慎重考虑,不能一蹴而就,您总说我性子急,我现在也学会了思考。”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在那三张充满疑虑的年轻面孔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了布朗教授的脸上。
布朗教授坐得极稳,他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那双看透了生死的医者的眼睛里,此刻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神采。他那只握着碳素笔的手在微微发抖——那不是因为低血糖,而是因为他从陈默刚才那寥寥数语中,嗅到了某种足以颠覆整个非洲地缘政治逻辑的危险信号,那是一种来自于哲学的探讨,是一种来自于思想的革新,这种革新,是润物细无声的,他知道陈默的意思。布朗教授作为一名医生,他也有一个爱好,那就是研究世界近现代史,布朗知道陈默正在开启一个什么样的思想革新。
布朗教授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抿着嘴,等待着这位沙漠老领袖投下真正的惊雷。
“金沙……”陈默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着生铁,“咱们这片土地,是从血里淘出来的。1985年,我进来的时候,我和卡鲁想的是活命;卡鲁走的时候,想的是建家;鲁迪走的时候,想的是富强。索菲亚接手时,她想的是‘文明’。”
陈默艰难地抬起左手,指了指窗外漆黑的苍穹,那里隐约可见正在施工中的工地的吊臂的残影。“可现在呢?保罗带回了法兰西的承认,带回了迪拜的八亿美元。他在主席台上挥斥方遒,台下坐着三百个穿着租赁西装的基层代表。每个人都在记笔记,每个人都在鼓掌。你们觉得,那是力量吗?”
陈默的冷笑中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悲凉:“不,那是奴性。那是一些潜在的精英阶层和消费主义,以及行政长官共同编织的一场幻梦。”
露西市长纤细的手指紧紧绞着衣角。她作为医者,最听不得这种哲学般烟雾缭绕的政治叙事,她更关心那些在诊室门口排队的工人。她忍不住插嘴道:“总统先生,保罗确实疯了,以前他切断通讯、搞行政暴行。但如果我们现在发动任何针对他本人的‘行动’,这在程序上就是对行政权力的僭越。金沙的法律规定,执行长的任免权只能存在于明年三月,在民众的投票里。我们必须尊重这个行政权的底线。”
布朗教授听到这里,突然摆了摆手,示意露西冷静下来。他直视陈默的眼睛,声音颤抖着问出了那个藏在所有人嗓子眼里的问题:“总统先生,您说的……是不是那种‘彻底的变革,一种思想性的,不存在于现在任何国家的一种制度’?您是希望,打破现在的精英治理模式?”
陈默点了点头,那动作极缓,却异常沉重。
“金沙是否真正由民众统治,或者只是由我们这几个坐在休息室里面的精英、由某些事实上的‘门阀’和‘上层阶级’统治,这取决于我们现在的决定。”陈默的目光变得锐利如火,“趁着金沙的民众还没有因为八十块一个的面包而揭竿而起,趁着他们还因为对我的旧情、对我们的信任而愿意忍耐,我们必须做出行动。”
他环视众人,语气变得深邃:“看看美国,看看那些所谓成熟的西方世界。他们形成了坚不可摧的特权阶层,权力和财富在小圈子里流动,而民众的声音只能在四年一次的投票里被当作点缀。我不希望金沙变成那样。如果我们的行政只剩下‘执行长命令’和‘少数圈子少数人的一己私利’,以及每年三月一次的执行长投票作秀行动,那我们和西方的那些经营垄断的封建政权有什么区别?”
布朗教授的呼吸变得急促。他想起自己当年离开安稳的欧洲,投身联合国的医疗事业,来到这片风沙漫天的土地,追寻的不正是那份“超越国界的公正”与“纯粹的人道主义”吗?
“我明白了……”布朗教授低声呢喃,眼神中涌现出点点泪光,那是理想主义者被现实最深处的真诚所击中后的震颤,“您不是要我们去发动一场政变,,不是要我们去推翻保罗这个人。您是希望……给民众换一双眼睛,给他们换上一种思想的武器,您是希望,建立起一种,任何人都不曾实现过的制度。您希望让民众他们自发产生一种‘监督’的意识,让他们不信鬼神,不信精英,只相信自己,您想让他们自发地联合起来,形成一种能够时刻平视、甚至俯视最所谓的上层社会和精英阶层力量。让民众真正成为……这片土地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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