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景诚听得直眨眼。除了《点指兵兵》和《疯劫》，其余全陌生。他记得《点指兵兵》当年卖了三百多万，排1979年港片第六；《疯劫》只晓得主演是赵蕥芝和张乂嘉，后来拿了金马奖……可万没想到，《**烧腊铺》居然跟它撞档期。
更巧的是，两部都贴惊悚标签，主线全靠剧情撑。这不是明摆着对擂？输了不光亏钱，怕是连观众都会被对方吸走大半。
他自己当然信《**烧腊铺》，可直觉绷得紧紧的：《疯劫》走文艺路子，讲究格调；《**烧腊铺》偏血腥质感，玩的是暗劲。刚拍完第一部就撞上硬茬，真不是闹着玩的。
正想着，黄晶忽然踢了他小腿一脚，压低嗓子：“阿诚，六叔到了。”
邵一夫笑容舒展，衬得整个人温厚得很。可他身边那位女士绷着脸，眼神冷得像刚冻过的玻璃……不用猜，正是方怡华。
“六叔。”叶景诚伸手过去，又转向她，点头招呼：“六婶，您好。”
方怡华眼皮都没抬，只挽紧邵一夫手臂，声音清清淡淡：“六哥，我扶您。”
叶景诚手悬在半空，收回来时指尖还微微蜷着。心里忽地冒出一句老话：今朝你当我空气，明日我让你仰头看。
“晶仔，你老豆总算盼到这一天啦。”邵一夫端起茶杯，笑纹里全是宽厚，“再过几年，就该你们年轻人唱主角喽。”
“六叔别捧我，我和阿诚就瞎捣鼓。”黄晶笑着摇头。
“瞎捣鼓？”邵一夫目光扫向叶景诚，“听说你们为拍戏，把整套摄影器材全买下了？不怕几十万打水漂？”
叶景诚没躲，嘴角一扬：“大不了，再拼三个月。”
“三个月？”
黄晶立刻接上，死肥仔果然嘴快……三句两句就把叶景诚怎么从兜比脸干净，到手里攥着四十多万，吹得似真似幻，仿佛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邵一夫慢悠悠啜了口茶，眼前这年轻人让他想起自己当年：也是这么一股子莽劲，硬把观众拖进有声时代。莫非……这小子真能搅动新局？他放下杯子，语气沉下来：“诚仔，你该去金融圈试试。”
叶景诚笑笑，没接话。他心里门儿清……真去了金融业，怕是连第一道门槛都迈不过去，更别说站稳脚跟。
接着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放轻：“六叔，今天约您，其实是想商量个事儿……票房分成。”
“分成？”邵一夫摇摇头，笑意淡了些，“后生仔，胃口不小啊。”
这话一出，双方都懂：叶景诚要加码。
六叔拿六成，听着风光，可影院租金、宣传费、税款一层层扒下来，最后落进兜里的，未必比叶景诚四成多多少。
说实话，眼下这四成已经够厚道……尤其叶景诚连包底费都没交。按规矩，给三成半，才算公道。
邵大亨松口，一来是念着黄天林的面子，二来也确是为早年那些事补个交代。
邵氏影院早年那套硬邦邦的规矩……片场全权统管、导演按月领薪……如今回头看，正是压垮自家的两块石头。后来皱文怀他们另起炉灶，李小龙的合作擦肩而过；再往后，冷面笑匠许冠纹也跳槽去了嘉禾，桩桩件件，都和这僵硬的旧制脱不了干系。
眼下，青出于蓝的嘉禾已稳坐半壁江山，金公主娱乐也正以丽声戏院为骨架加紧搭台。邵氏这片招牌，表面还亮着，里子却一天比一天薄。邵一夫心里清楚，江湖早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再死守老路，只会塌得更快。
邵一夫劝他别太心急，方怡华在一旁时不时带句刺，叶景诚始终挂着笑，不争不抢，只把话说得平实：“人活一世，总得为自己挣点什么，对吧？”
“你真有把握？”邵一夫问。
“六叔，说句直白的……时代早变了，邵氏那些刀光剑影的老套路，年轻人看了只觉隔膜。再不换口气，怕是连下一部都拍不出来了。”
其实邵氏手里还攥着另一类片子：风月片。香江眼下当红的脱星、艳星，十有七八是从邵氏片场走出去的。可这话邵一夫不会出口……身份摆在这儿，他不屑拿这个当挡箭牌。
倒是方怡华凉凉一句：“后生仔，话讲三分，留七分余地。”
邵一夫扫了她一眼，没接茬，转头问叶景诚：“若你愿交包底费，五五分成，又如何？”
“六叔，实话说，我掏不出这笔钱，也没胆跟您平分账。若您肯让出四成半，小子就知足了。”叶景诚干脆把底牌掀开。
“哈哈哈，痛快！”邵一夫眉梢略松，“四成半就四成半……包底费照例要收，这次给你行个方便，一块钱。”
“一块钱？”黄晶脱口而出。
“谢六叔成全。”叶景诚抱拳，心口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他原以为这位邵大亨铁板一块，哪料对方竟肯低头。或许邵氏真到了非变不可的时候，否则一个初出茅庐的后生，哪能站上谈判桌跟他掰手腕？
“听说嘉禾一号厅要上《疯劫》，跟你那部《**烧腊铺》路数相近，怕是要碰上了。”邵一夫随口道。
“有对手才看得清自己几斤几两。”叶景诚答得利落，“六叔放心，不会让您白等这一场。”
之后又闲聊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叶景诚便和黄晶起身告辞。
那一块钱包底费，自然不能真递过去……临出门前，叶景诚悄悄结了邵一夫这顿饭的账。
两人走远，方怡华才开口：“六哥，我不懂。包底费少说二三十万，您就这么便宜他？”
邵一夫长长吁了口气：“梦兰，我图的是那二三十万？”
方怡华一怔，立刻明白过来：“您……是想借他这把火，试试能不能烧开邵氏这口闷锅？”
“谈不上托付。”邵一夫摇摇头，目光望向窗外，“留个念想罢了。”
……
1979年10月30日，《**烧腊铺》没受其他片子挤兑，如期在邵氏影院午夜场试映。
叶景诚手头紧，宣传全靠最土的办法：戏院门口贴一张手绘大海报。请来的影评人更没几个，全是黄晶东拼西凑拉来的生面孔，业内籍籍无名，指望不上什么口碑。
晚上十一点整，叶景诚带着两个女伴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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