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那晚的事一点印象都没有。醒来时已经躺在家里的小床上,妈坐在床边,眼睛红肿得像核桃,手里攥着那块沾了印记的睡衣,上面的腥气怎么洗都洗不掉,用了半袋洗衣粉,晒在太阳底下,还是能闻见那股淤泥味。
“你咋跑到后山去了?”她问,声音里全是后怕,眼圈又红了。
我摇摇头,脑子里空空的,只有个模糊的片段:一片很软的黑暗,像被羊水裹住,暖暖的,有人在耳边轻轻哼着歌,调子软软的,像妈哄我睡觉时唱的那样,只是更轻,更柔,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很多年后,我上了高中,住了校,很少回老家。有次跟妈视频,她正收拾老房子,说要翻新一下。镜头扫过墙角时,我看见堆在那里的旧物里,有块松木板,边缘被磨得圆圆的,像老木床的床板。
“那床板......不是扔后山了吗?”我心里一紧,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屏幕都被捏得发烫。
妈顿了顿,把镜头转回来,脸上的笑有点僵,像贴上去的面具:“后来你爸觉得可惜,又捡回来了,当柴火烧了......烧了干净。”
“烧了?”我追问,眼睛盯着屏幕里她身后的墙角,那块木板的影子还在。
“嗯,烧了。”她避开我的目光,去擦桌子,抹布在桌上划来划去,“烧的时候噼啪响,跟爆豆子似的,火都是绿的......”
挂了视频,我盯着手机屏幕发呆。那年从后山回来后,我发了场高烧,烧了三天三夜,梦里总听见有人在“咿咿”叫,像只饿坏了的小猫。烧退了,右手小拇指的指甲就再也没长全过,总是坑坑洼洼的,像被什么东西啃过,指甲缝里还总沾着点黑泥,怎么洗都洗不掉。
有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里又回到了九岁那年的老木床,月光还是那么亮,床沿上的婴孩正往我身上爬。这次我没怕,心里反而有点疼,伸手想去摸它的脸。
它突然睁开了眼,眼睛是两个黑洞,里面没有瞳孔,只有密密麻麻的血丝,像撒了把红毛线。它抓住我的手,指尖的指甲又尖又细,轻轻划过我的小拇指——不疼,有点痒,像在撒娇,又像在警告。
“姐姐......”它开口了,声音不是婴孩的咿呀,是个很轻很轻的女声,像被水泡过的棉花,“带我回家......”
我猛地醒了,右手小拇指隐隐作痛。摸了摸指甲,坑坑洼洼的地方,好像比以前更明显了,指甲缝里的黑泥,带着股熟悉的淤泥味。
去年回老家,我偷偷去了后山。乱葬岗早就平了,村里搞开发,种上了苹果树,只有那块松木板原来靠着的坟头,还孤零零地鼓着,像个没被发现的秘密。上面长着丛野草,草叶细长,嫩绿色的,像婴儿没长全的手指,在风里轻轻晃。
坟头的泥土是新翻的,上面散落着几片松木板的碎屑,沾着点黑褐色的印记,和我睡衣上的一模一样。我蹲下来闻了闻,泥土里,还藏着那股淡淡的腥气,混着点奶味,像个没吃饱的孩子在偷偷哭,委屈又可怜。
离开的时候,我在坟头放了块奶糖。橘子味的,是我小时候最爱吃的那种。糖纸在风里飘着,像只白蝴蝶,停在草叶上,好像在替谁说“谢谢”。
也许它从没离开过。
它就在老木床的纹路里,在床板下的黑泥里,在我坑坑洼洼的指甲缝里,等着有一天,有人能轻轻喊它一声,像喊一个真正的家人。
就像那晚,它在我耳边轻轻哼的调子,软软的,暖暖的,像从未被放弃过。而我小拇指上没长全的指甲,或许就是它留给我的记号,提醒我,曾经有个小小的婴孩,在寂静的夜里,悄悄来过,把我当成了唯一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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