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没见妈发这么大火,吓得往后缩,后背撞在墙上,疼得眼泪掉了下来。她看着我,眼神突然软了,蹲下来抱了抱我,胳膊抖得厉害,像揣了只受惊的兔子,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听话,那是做梦,不是真的......咱不胡思乱想,啊?”
她的怀抱还是暖的,带着灶膛的烟火气,可我总觉得,有什么湿乎乎的东西顺着裤脚往上爬,凉丝丝的,像那婴孩冰凉的手指,正一点点摸到我的膝盖。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挤在妈身边睡。她把我挪到对面的小床上,那是张竹编的凉床,夏天睡着凉快,可我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盯着老木床的方向,总觉得床沿的阴影里,有个白乎乎的东西在蠕动,月光一照,就能看见它背上的青筋。
老木床是爷爷传下来的,听说还是太姥姥当年的嫁妆,床板特别厚,据说是用整块松木做的,敲上去“咚咚”响,像块实心的石头。有天夜里,我被尿憋醒,刚坐起来,就听见老木床那边传来“咚咚”的轻响,很有节奏,像有人在用指甲敲床板,一下,又一下。
我扒着床头看过去,月光从窗缝里钻进来,在地上投下道窄光。妈正坐在床沿,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在哭。她手里拿着块布,在床板上使劲擦,动作又急又重,发出“沙沙”的响,布都快被搓烂了。
“妈?”我小声喊,声音在夜里飘得老远,像片羽毛。
她猛地回头,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像两只绿幽幽的猫眼睛。“咋醒了?”她的声音有点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勒住了脖子。
“你在擦啥?”我指着她手里的布,那布黑乎乎的,不知道沾了什么。
她把布藏到身后,手往围裙上蹭了蹭,声音发飘:“没......没啥,床板脏了,擦一擦。”
可我看见她的手指缝里,沾着点黑褐色的东西,干巴巴的,像干涸的血。床板上,有块地方比别的地方颜色深,透着股淡淡的腥气,和那晚婴孩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只是更淡些,像被水冲过的血迹。
没过多久,太姥姥去世了。她走的那天,天阴得像块浸了水的黑布,压得人喘不过气。送葬的队伍刚出村口,就下起了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棺材上,“噼里啪啦”响,像有人在外面哭。
妈没去送葬,一个人关在屋里,对着老木床发呆。我进去拿伞时,看见她正用斧头撬床板,床板和床架连接处的榫卯被撬得“咯吱”响,木屑簌簌往下掉,像在掉眼泪。
“妈,你干啥?”我吓得后退一步,斧头的刃口闪着冷光,映着妈苍白的脸。
她没回头,斧头“哐当”一声砸在床板上,震得我耳膜疼,木屑溅到我脚边。“这床不能留了......”她的声音飘得很远,像从井里传上来的,“留着是祸害......”
那天下午,爸找了两个邻居,把老木床抬走了。床板被拆下来,单独捆着,用绳子勒得紧紧的,爸说要扔到后山的乱葬岗,那里埋着没主的坟,阴气重,能压住“不干净的东西”。
我跟在后面看,床板背面黑乎乎的,沾着层黏糊糊的东西,像没擦干净的油渍,又像干涸的鼻涕。凑近了闻,那股腥气更浓了,还混着点奶馊味,像夏天没喝完的奶水放坏了。
床被抬走后,妈像松了口气,把屋里彻底打扫了一遍,连墙缝都用石灰堵上了,白得晃眼。可我总觉得,屋里空荡荡的,少了点什么,又多了点什么——比如墙角的阴影,好像比以前更深了,太阳照进来,都得半天才能驱散。
太姥姥“头七”那天,家里来了好多亲戚。表姑带着她的小孙子,那孩子刚会走路,总爱往墙角爬,嘴里“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在说什么。晚上吃饭时,妈正给大家盛饺子,突然“哎呀”一声,筷子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桌底。“孩子呢?”
大家这才发现,我不在屋里。
院子里、猪圈旁、村头的老槐树下......能找的地方都找了,黑灯瞎火的,只有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里乱晃,喊我的声音撞在雨雾里,碎成一片,连回声都没有。
妈急得直哭,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把衣襟都打湿了。爸发动了半个村子的人,举着松明火把往后山走。乱葬岗的路特别难走,全是烂泥和碎石,火把的光在雨里摇摇晃晃,照得坟头的纸幡像跳舞的鬼影,“哗啦啦”响,像有人在笑。
“在那!”有人喊了一声,声音在雨里发飘。
火把的光聚过去,我正躺在那块拆下来的床板上,睡得踏踏实实的,嘴角还挂着口水,像梦到了什么好吃的。床板斜斜地靠在一座没立碑的坟上,坟头长满了野草,我的手搭在床板边缘,指尖正好碰到坟头的湿土,冰凉的,带着股腥气。
妈冲过去把我抱起来,我的身子烫得像块烙铁,嘴里哼哼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手却死死抓着床板,掰都掰不开。她摸了摸我的后背,突然“哇”地一声哭出来——我的睡衣后背,沾着块黑褐色的印记,形状像个蜷缩的婴孩,小胳膊小腿都清清楚楚,和那晚我看到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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