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极澹地扫过凌清雪所在的方向,又似乎没有。凌清雪依旧端坐着,玉指在宽大的月白袖袍中,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蜷,面上却无半分波澜,连睫毛都未曾颤动。
“自此别过。” 叶寒舟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丝斩断所有的决然,“山高水长,诸君珍重。若有缘,江湖或可再会;若无缘,便在此祝诸位大道昌隆,宗门永续。”
言毕,不再有丝毫犹豫,也不等任何人回应——无论是玉衡子欲言又止的复杂眼神,玄玦微微颔首的悲悯了然,还是其他长老惊愕惋惜的低呼——他转身,弯腰拾起椅旁那柄看似平凡的铁剑,将其随意悬在腰间。
布袍拂动,步履从容。
他就这样,在满厅寂静与数十道目光的注视下,一步一步,走向议事厅那扇洞开的、迎着初升朝阳的朱漆大门。晨光从门外涌入,将他灰色的身影轮廓勾勒出一圈金色的光边,背影挺拔却孤峭,仿佛即将融入那片无垠的光明之中,再无回首之意。
“寒舟师……” 玉衡子终于忍不住,起身唤了半句,却又生生止住。他看着那个决绝的背影,想起青云崖的疑云、想起葬星海的追捕、想起镇龙渊前的并肩、想起昨夜那惊艳的灰蒙剑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充满复杂意味的叹息。他知道,这个曾经最得意、也曾最令他痛心与困惑的弟子,自此,是真的与天枢宗、与过往的一切,彻底了断了。强留无益,亦无立场。
玄玦双手合十,低眉垂目,默诵了一句佛号。他理解叶寒舟的选择。此战过后,亲眼目睹云孤鸿与苏凝眉以那般决绝壮烈的方式了结因果、化身青霄,对于任何追求大道的修士而言,都是触及灵魂的震撼与启示。叶寒舟的道心,必因此产生了深刻的蜕变与疑惑,他需要独自远行,在更广阔的天地与红尘中,去寻找、印证属于他自己的答案。此去,是劫是缘,皆是他修行路上必经之途。
而凌清雪——
在叶寒舟起身、行礼、开口、直至转身走向门口的整个过程中,她始终维持着端坐的姿态,面容冰封,目光平视前方虚空,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与窗外飘过的一片云、掠过的一只鸟并无区别。
唯有离她最近、侍立身后的两位瑶光派心腹长老,以她们对掌门远超常人的熟悉与敏锐,才捕捉到了那一瞬间,几乎不可能被外人察觉的细微变化——
在叶寒舟说出“自此别过”四个字时,掌门那常年如同万载玄冰凋琢而成的、置于膝上的左手,在月白广袖的遮掩下,几根玉指极其轻微地、痉挛般地蜷缩了一下,指甲瞬间刺入掌心细腻的肌肤,留下几个深陷的月牙印痕。而她那双平视前方的、冰蓝色的眼眸深处,在那极致寒冷的湖面之下,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微小却沉重的石子,漾开了一圈极其细微、却直抵灵魂深处的涟漪。
那涟漪中,倒映着什么?
是许多年前,天枢宗与瑶光派年轻弟子交流法会时,那个于擂台上剑光如雷、眼神却清澈坚定的少年身影?是后来一次次或明或暗的相遇、试探、并肩作战时,彼此间那说不清道不明、却又真实存在的默契与牵引?是葬星海畔,他因云孤鸿之事质问她时,眼中那混合着失望、痛心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的复杂眼神?是昨夜决战中,他于万军之中挥出的那包容万象、化解万法的灰蒙一剑,以及剑光后那双仿佛勘破了许多、又沉淀了许多的平静眼眸?
还是……仅仅是“自此别过”这四个字本身,所代表的,从此天涯陌路,大道独行,前尘往事,尽付东流?
那涟漪泛起得极其隐秘,消失得也极其迅疾。
几乎就在叶寒舟的身影即将完全迈出厅门的刹那,凌清雪冰封般的眼眸已恢复了绝对的平静与寒冷,甚至比之前更甚,仿佛刚才那刹那的波动从未存在过。她置于膝上的手,也悄然松开,指尖的月牙印痕被冰寒的灵力瞬间抚平,不留痕迹。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厅内尚未从叶寒舟离去带来的寂静中完全反应过来的众人,再次感到意外的举动。
她缓缓地,站起了身。
月白的身影如同一株骤然挺立的冰莲,清冷孤高,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瑶光派弟子听令。” 她的声音响起,依旧清越冰冷,不带丝毫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穿透了议事厅的寂静,也传到了厅外候命的众多瑶光派门人耳中,“整备行装,清点人数,救治伤员之事移交天枢宗与梵音寺同道。半时辰后,于关东门外集结。”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厅内众人,尤其是在玉衡子与玄玦脸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此间善后,有劳玉衡子掌门、玄玦方丈费心。瑶光派伤亡颇重,需即刻回返宗门休整,不便久留。缴获物资分配,可按方才议定之数,稍后由本派长老与贵方对接。”
言简意赅,交代清楚,去意已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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