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力的光辉围绕他们二人，血水如泉水般，从若木念念身上汩汩流出。百里之内，草木尽数枯萎，风云变化间，竟从白天成了黑夜，月色并不清澈，反而笼罩着一层红色的纱。
越到后面，灵力就越滞涩，动作也越艰难，念念面无表情，一丝不苟的使用着秘法，明明她自己也在承受着同样的痛苦，却没有流下任何一行眼泪，秘法成功的那一刻，她重重摔在地上，把下意识的叫音压下去，只留低低闷哼声。
灵力犹自在身边运转，若木肉眼可见的虚弱，他垂眸看见自己慢慢变透明的手，知道这次，真的结束了。
在这个过程中，如果他凝聚全部力量，是可以阻止念念的。
毕竟念念第一次使用神力，并不是那么的熟稔。
可他没有。
他什么都没有做。
因为他太累了。
追逐一个梦幻泡影，到头来，梦幻泡影飞向天际，而他众叛亲离，有什么意思呢？
倒不如也化身泡沫，和虚影同去。
人间有传说，说是离别之人，最终会在奈何桥上相见，只要有缘，喝下孟婆汤后，来世可再续前缘。
尽管知道，那只是忆柯用来弥补凡人遗憾的说法，尽管知道，对于他们来说，死了就是死了，如烛火熄灭，再无复燃的机会。
可他宁愿相信，这是真的。
灵力无法维持模样，他瞬间就老了许多，白发苍苍黏着血迹垂落下来，枯枝黄叶落在破败的衣服上，皱纹爬满脸庞，他无奈的笑了笑，牙齿掉了许多颗。
念念怔怔的看着他，两人神识相通，可以看见彼此的记忆，于是若木，也来到了转生珠里面。
他所见，是诸神陨落，天地浩劫的那天。
行医的桃源族东躲西藏，犹月族身量比其他人高，护了不少人，至于灾难的源头，他看了半天，并没有头绪……他要去找扶桑。
世界分为了两半，第一半，是背景，是和扶桑一起顶天救世的身影；而另一半，是转生珠中扶桑残魂，虚影站在他面前，朝着他笑。
扶桑向前走了两步：“众人都以为，仙界的扶桑，是我的最后一世，其实不然。”
她看了看在陨石中奔走的自己：“这才是。”
“我们相伴汤谷，几万年岁月静好，可你生了妄念，觉得这样的日子太过乏味，你想看见未来。”
“你修炼秘法，窥见天机，是我，接住了你的天罚。”
“从那之后，我的时间就是逆向的，箴言中的，也不全对，四世而亡的说法……加上这一世，是五世。”
“只是我没想到，看了天机之后，你还试图改变天命，以弥妄海为阵眼，再次布下阴阳阵。”
“四位古神刚刚陨落，根本没有人能阻止你。”
“削去神格的女娲，不忍子民遭受毁灭，她倾尽全力，也要弥补天上窟窿。”
“那是我的最后一世，平息浩劫后，我再也无力对付你，我一直引导你向善，可你顽固不化，只能把你的魂魄一分为二。”
“再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本来我篡改你的记忆，是想让你知道，我是为了救世而牺牲，是心甘情愿的，不要再救我了。”
“没想到……”她摇了摇头，若木竟以为，她逆向的时空，是因为救世带来的。
“中间误会太多太多了，不是寥寥数语能讲得清楚的，总之，你做的这一切，都不是我想看见的。”
“若木——”她的手指点上若木眉心，轻声说：“该还债了。”
巨大的苦痛袭来，白芒刺眼，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念念眉头紧锁，她努力睁大眼睛，还是免不了要经历和若木同样的事情。
她看见这个人走在人烟稀少的小巷中，看见猗露抱着阿沓的身体，绝望痛哭。
原来，那个蛊惑猗露的道士，是若木啊。
她看见封闭的屋子中，这个人拿着刻刀，一笔一笔，刻下某个摆渡人的面孔，再在夜里，手起刀落，杀了这个人，用木偶代替了他。
她看见他身披黑袍，站在秋水镇江边，手中灵力送出，解开了魃的封印。
她还看见，看见幽界，看见他利用无常镇的小鬼们，毁了轮回道之下的轮回碑，看见他带着仙都众仙，在幽界动荡的时候，乘虚而入……
念念的眼睛很难受，她眨了眨，又努力睁开。
天黑了，可远方却有灯，点亮了眼中的光。
念念直起身，口中无声喊道：“主人……”
是主人。
这些年，念念虽然口口声声叫着主人，其实忆柯，早已是她的亲人。
都说小孩子是最敏感的，一个人对她好或是不好，总是能最直观的感受到。
在她的印象中，主人虽然孤独了些，冷淡了些，可是在面对她的时候，还是很有耐心。
她能被幽界那群小姨小叔无条件的宠着，也有主人的意思。
忘川的水很好玩，长大后，她才知道，那里面也可能会有厉鬼，也会伤人。
无常镇的集市很热闹，长大后，她才知道，无常镇也不是日日安稳的，每次她过去，芒澧收到消息，拿起刀就坐在屋顶，震慑那些有贼心没贼胆的鬼怪。
她之所以长成这样，是因为，有人在负重前行。
她从来都被保护得太好，无忧无虑，世界只剩下安宁和快乐。
现在，也轮到她保护所有人了。
只愿天下所有的孩子，都能够被爱和温暖包裹着，抬眼是蓝蓝的天，对着草丛发呆，无数幻想浮现在脑海中，咯咯咯的笑着。
她希望，世间能有许许多多个她，从前的她。
最后一个手势收束，连绵起伏的群山摇摇晃晃，砂石滚落，树林成片成片的坍塌，她坐在这片狼藉中，满身泥泞。
念念仰头看着若木消散后，化成的点点粉末，伸手想要抓一把，可什么都抓不到，她没有泪水，只是这样，在荒草地中，茫然无措的目光，落在天之上。
胸前有阵阵暖意传来，是转生珠。
她的生机在迅速流失，可是因为这颗珠子，又迅速聚拢。
她没有和若木一样，消散于天地间。
她还活着。
林子中的雾气缓缓散开，整片天地罩着蓝紫色的光芒，要是把时间倒回去，回到刚才，可以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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