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四牌楼到皇城,要走将近半个时辰的路,范景文走得很快,四个家仆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沿途的街上已经能看到三三两两的清军巡逻队了,那些兵丁穿着整齐的号衣、扛着长矛,在大街小巷间往来穿梭,看人的眼神冷冷的,带着一种陌生而警惕的审视,路边的百姓缩着脖子贴着墙根走,谁也不敢正眼看那些兵丁。
范景文不管这些,他直直地往皇城方向走。到了午门外,果然看到宫门紧闭,门口站着十几个穿着铁甲的兵丁,不是明军的装束,范景文走上前去,拱手高声道:“老夫原工部尚书范景文,求见陛下,请诸位通禀。”
守门的清军士兵听不懂汉话,互相看了看谁也不动,有个牛录章京模样的人走过来,操着生硬的汉话说道:“回去 不许靠近。”
范景文又往前迈了一步:“老夫为官三十余载,今日家中听闻宫中变故,特来面圣,请放老夫进去。”
章京不耐烦了,把手一挥,两个清兵上前来推搡范景文,范景文的四个家仆见状立刻护了上来,一个年轻家仆挡在主人前面,大声道:“你们干什么?这是朝廷的尚书老爷!”
章京冷笑一声,拔出腰间的刀,用刀背在那年轻家仆的肩上重重砸了一下,家仆闷哼一声半跪下去,另外几个家仆便要往上冲,范景文拦住了他们,自己又往前走了一步,脸上皱纹深刻,声音却依然不低:“老夫是朝廷命官,尔等纵然是清兵,也当知礼数,我要见陛下!”
章京不再跟他废话,把刀往前一指,又上来几个清兵,一阵推搡和扭打之后,范景文的四个家仆被打倒在地,他自己也被一个清兵用刀柄砸中了右肩,踉跄着退了好几步,肩膀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就在这时,一个清兵拉开弓弦射了一箭,箭矢擦着范景文的左臂飞过去,割破了他的朝服袖子,血立刻就渗了出来。
“老爷快走!”
那个年轻家仆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扶住范景文的胳膊:“我们打不过的,快走吧。”
范景文看了一眼午门紧闭的门板,又看了一眼那些冷漠的清兵面孔,终于转身由家仆搀扶着离开了午门,他没有回家,拐过几条街巷之后,进了附近的一座寺庙。
庙叫双塔寺,不大,门口两棵老柏树,寺里供着佛像香火清冷,范景文让家仆扶他进了大殿,在蒲团上坐下来,也不拜佛,只是坐着,看着佛龛里那尊泥塑的佛像。佛像面容慈悲,垂着眼看他,像是在等他说些什么。
范景文坐了很久,久到四个家仆都有些不知所措,良久后,走到殿后的院子里,院子里有一口古井,井口不大,长满了青苔,井水清冽,低头能看到自己的倒影在水面上轻轻晃动,是一个穿着绯色朝服、须发花白的老者。
范景文对着井水里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悲伤的说道:“我的大明啊,我的陛下啊……我的大明啊……”
然后直起身,整了整衣冠,把乌纱帽扶正了,把玉带系紧了。他转头看了四个家仆最后一眼,平静地说了一句:“你们回去吧,各自谋生。”
然后他纵身一跃,跳进了那口古井。
四个家仆扑到井边往下看的时候,只看到绯色的朝服在水面上翻了一下,然后缓缓沉了下去,井水漾开几圈涟漪,渐渐平复,又恢复了那一池清冽的平静,其中一个家仆跪在井边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身,抹了一把眼泪,带着其余三人默默走出了双塔寺。
范景文不是唯一一个,这一天里,京师各处都有类似的事发生。
原任户部尚书倪元潞,同样是被罢职在家,他听到清军入城的消息之后没有出门,一个人在书房里写了一张纸条压在桌上,然后解下腰带悬梁自尽了,纸条上只写了四个字——“臣节已尽”。
锦衣卫指挥同知李若琏,带着二十几个不肯降的锦衣卫弟兄,在自家宅院里设了路障,跟前来搜查的清军打了一仗,二十几个人用弓箭和腰刀硬是挡住了清军一个小队将近半个时辰,最后清军调来一队鸟铳手,一轮齐射之后,院墙后面便没了声息,李若琏身中七铳而死,死的时候还握着刀,手指掰都掰不开。
城南有一个叫张伯彦的商人,贩布为生,平日里在城中的富商圈子里并不出名,他听说宫中被围之后,带着几个伙计和一捆菜刀就往皇城方向去,结果半路上碰到清军的巡逻队,几个人被当场射杀,尸体被扔在路边的沟里,直到傍晚才被家人偷偷收走。
还有宦官王之心,原司礼监秉笔太监,早就被曹化淳排挤出了权力中心,他听到消息之后,在自己住处烧了所有积蓄的地契和银票,然后吞金自尽,死的时候身边只留了一封写给故友的信,信中说“大厦将倾,独木难支,吾虽阉竖,亦有廉耻”。
数十起反抗,几百条人命,相比于京中数十万官绅百姓,这数目是如此稀少,以至于清军甚至没有专门统计过这些伤亡。但是那些活下来的人里,有几个偷偷地记住了这些名字,在心里给他们立了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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