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六日，友坝公社一位小学教师提供：“去年我在学校石磨上看见过这件雨衣，不知是谁放的。”
五月二十七日，县农机厂一位工人说：“去年热天在友坝大队看见有人穿过这样雨衣，好像是个小学生，记不清是谁。”
雨衣的主人在友坝大队附近——这个判断被锁定了。
五月二十九日，友坝小学举办失物招领。初中一年级几个学生围过来看，王兴贵突然指着那件雨衣说：
“这不是罗小平的吗？我在战斗小学念书时，就看到他常披这件雨衣上学。七八年有一天，我跟他争披这雨衣，把上面一根红布带子扯断了。”
另一根布带子三十一厘米长，断口参差；这一根八厘米长。对上号了。
四
罗小平的父亲叫罗发昌，三十三岁。母亲侯国英，三十二岁。有个表弟叫刘金福，二十九岁，长期住在罗家。
邻居反映，这三个人合伙搞扒窃，经常和来历不明的人来往，经济来源不清，为人蛮横，动辄骂人打人。罗家的房子被一片竹林遮盖，比较僻静。
侦破小组当晚汇报上级，决定对罗发昌、侯国英、刘金福三人实施监控。
消息传出去的第三天，罗发昌自首了。
五月三十日下午，罗发昌走进旺苍县公安局，说是来投案的。他承认杀了人，但把罪责全揽在自己身上，说侯国英和刘金福不知情。
审讯室里，老郑盯着罗发昌看了很久。
“你一个人杀的？”
“一个人。”
“尸体怎么运到柳溪沟的？”
“我背去的。”
“二十二公斤石板加一具尸体，你一个人背去的？”
罗发昌的眼神闪了一下。
老郑把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那是从侯国英和刘金福住处搜出的现金和粮票，一百五十元现金，一百斤粮票，还有一条三合一裤子。
“这些东西，你给的吧？”
罗发昌的额头渗出汗来。
五月二十七日晚上，罗发昌家的情形被一点一点还原出来：那天晚上，罗小平和妹妹罗小兰从外面回来，说学校有人认出了雨衣。
侯国英脸色当时就变了。等两个孩子睡下，罗发昌、侯国英、刘金福三人聚在灶屋里，把灯芯拨到最小，商量了一夜。
刘金福说跑，侯国英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最后是罗发昌拍了板：他去顶，把所有事扛下来，侯国英和刘金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你扛得住吗？”老郑问。
罗发昌低下头，没说话。
五
六月七日，三犯被依法逮捕。
预审室里，他们供出了全部经过——
一九七八年九月初的一天，罗发昌从苍溪县东溪赶场回家，在路上认识了一个自称巴中人的篾匠，叫刘国荣。
几天后，刘国荣到罗家做篾活，很快和侯国英勾搭上了。刘国荣给罗、侯二人送钱买物，博取欢心。
罗发昌原本就利用妻子乱搞男女关系，收留外流人员，从中捞取钱财，便任由刘国荣长住家中，与妻子姘居。
一九七八年十月十八日，刘国荣和侯国英用扒窃得来的赃款，在东溪供销社买了一部红波牌收音机。就是那张发票的来历。
当天返家途中，一个叫何秃子的人拦住刘国荣，索走了他的上海牌手表、红波收音机和涤卡衣服——这些财物后来被追回。
何秃子还告诉侯国英：这个刘国荣真名叫叶万全，苍溪县金斗公社人，因为一贯扒窃、收听敌台、破坏军婚被公社审查，在审查中逃走。
罗发昌和侯国英知道了叶万全的底细，不但没有赶他走，反而把表弟刘金福也拉进来，四个人合伙扒窃，流窜于旺苍、广元、昭化、成都、陕西略阳、甘肃碧口等地。
一九七八年十二月初，叶万全和侯国英在略阳、广元一带扒得现金四百多元，大量粮票。
十二月四日，叶万全在昭化行窃时被群众当场抓获，扭送派出所。侯国英见势不妙，当天携赃款独自逃回家中。
罗发昌听说后，起了杀心。他和侯国英、刘金福谋划：等叶万全回来，就动手。
十二月五日，叶万全果然从审查中逃回罗家。
十二月七日晚，侯国英按计划备好酒菜，把叶万全灌醉。晚上八点左右，叶万全醉醺醺地走到院坝边呕吐，侯国英跟过去，假意给他拍背。
罗发昌从暗处闪出，手持早已准备好的斧头，对准叶万全的后脑勺连砍数斧。叶万全一声没吭，扑倒在地。
刘金福从草树后面钻出来，两人一起把尸体抬到猪圈边，用稻草盖住。
等到夜深人静，罗发昌搜走叶万全身上的钱包，刘金福脱下死者的一条三合一裤子。
然后，他们用雨衣、油布、线毯把尸体层层包裹，用棕叶绳捆紧，又绑上一块二十二公斤的石板，抬到河边。
生产队的付业船就停在岸边，晚上没人看管。他们撑船把尸体运到柳溪沟口，沉入水中。
事后，罗发昌分给刘金福一百五十元现金、一百斤粮票和那条三合一裤子，三人约定谁也不得泄露。
但他们漏了一样东西——那件自制的小雨衣。雨衣上的玫瑰红布带子，有一根被罗小平的同学扯断过。
而罗小平，在案件发生后的第二年五月，在学校里认出了自家那件雨衣。
一九七九年十二月，罗发昌被判处死刑。侯国英和刘金福分别被判处无期徒刑。
判决书送达那天，老郑去看了现场。柳溪沟口的水还在静静地流着，两岸的竹子比春天时长高了一截。
他想起了胃内容物里那些还能看出棱角的饭粒，想起了死者嘴里镶着的上下门牙，想起了那张署名刘国荣的发票——这个刘国荣，到死都没有用自己的真名。
东河的水不会说话。但沉在河底的东西，总有一天会浮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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