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尊面上没什么表情,执棋的手指不再那么紧绷。听着她东拉西扯,偶尔插一句简短点评,或是淡淡驳斥她某个天马行空的想法。
这一老一少,一个威严沉稳,一个灵动机变,言语往来间,竟是别样的和谐。
防风邶静静立于一旁,目光大多时候落在朝瑶身上,见她与太尊斗嘴撒娇,眼底的笑意便深一分,对这位西炎曾经的帝王、如今的太尊,倒是难得地显出几分晚辈的恭谨姿态,虽然那恭谨里,总还带着点防风二公子漫不经心的底色。
与此同时,辰荣山顶,西炎大亚归朝的消息,正如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炸开,以惊人的速度席卷了每一处。?
山道上那惊鸿一瞥,小夭那一声瑶儿,珍珠幕篱,防风邶……所有细节被无限放大、拼凑、传播。惊疑、敬畏、狂喜、恐慌、算计、观望……种种情绪在无声处汹涌激荡,比任何正式的官文通告更迅速地改变着这座权力山峰的气氛。
玱玹在勤政殿批阅奏章时,消息几乎是同步递到了他的案头。笔尖一顿,一滴浓墨无声氤开在雪白的绢帛上,晕染开一小片晦暗。他抬眸,望向殿外,远处紫金顶的方向,秋空高远。片刻的静默后,他放下了笔。
不必详询,他便知道她此刻会在哪里。这辰荣山,她回来后第一个要见的,从来不会是旁人。
他起身,并未唤太多随从,只带着一两个贴身侍从,便朝着太尊的方向行去。步履看似从容,那玄色帝王常服的下摆,却因步速稍快而带起了细微的风。
行至半途,正与从另一条宫道转出的小夭与医师鄞不期而遇。
小夭已稍稍平复了乍见妹妹的激动,正比划着手语与鄞说着什么,脸上犹带着欣悦的红晕。抬头看见玱玹,她怔了怔,随即露出笑容,快步上前:“哥哥。”
玱玹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小夭脸上,细细端详。多年游历风霜,在她眉眼间留下了些许痕迹,不若昔日王姬时娇养出的白皙莹润,另有一种经事后的沉静与豁达,眼神清亮坚定。
他看了片刻,眸中掠过复杂难辨的情绪,最终化为温和关切:“回来了。一路辛苦。瞧着……倒是更精神了些。”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波澜。
“不辛苦,见识了许多,也学到了许多。”小夭笑道,侧身抬手,“这些年多亏鄞相助。”
玱玹对鄞微微颔首,算是认同。“正要去看望爷爷,”玱玹目光掠过小夭,投向前方,语气如常,“瑶儿……方才似乎回来了,你们想必也见着了。一同过去吧。”
小夭自然无异议。玱玹便与小夭并肩而行,鄞落后半步跟随。
玱玹并不多言,只听着小夭轻声讲述这些年的见闻,何处疫病流行如何控制,何处发现珍稀药草,民间有何行之有效的土方……他听得专注,偶尔问上一两句,目光不时掠过山峰最高处。
此刻,目光所及,一树树凤凰花开得如火如荼,绚烂夺目,宛如给这座庄严的山峰戴上了一顶燃烧的赤红冠冕。那红,鲜艳热烈,在秋日澄澈的碧空下,几乎灼痛人眼。
这不是天生地长,亦非一时之功,是他命木灵之术精湛的宫人,以灵力细心维护,年复一年,方能在她可能归来的任何一个时节,让这片象征着炽烈与涅盘的花海,以最盛大的姿态迎接。
他不知道她何时会回来,甚至不知她是否会回来。但他固执地让人守着这片花,固执地维持着这场盛大而无言的等候。
如今,花开了,她真的回来了。只是不知,她可曾留意这为她而盛的灼灼其华?又或者,在她眼中,这如火如荼的绚烂,是否及得上她身侧那人天水碧衣袍的一角?
这个念头如水底暗礁,悄然浮起,又被他若无其事地按下。
他听着小夭清脆的讲述声,看着前方愈发清晰飞檐,步履稳定,唯有袖中微微蜷起的手指,泄露了一丝并不平静的心绪。
秋风拂过,卷起几片凤凰花鲜艳的花瓣,盘旋着,落在他玄色的衣摆上,红得刺目。他恍若未觉,只将目光投向那即将抵达的殿门。
殿内隐约传来女子清越的笑语,和老者似斥实纵的无奈低哼。
一切,似乎都与许多年前相似。只是殿外的人,殿内的人,和这一路走来的心思,都已悄然不同。
随着玱玹、小夭与医师鄞的脚步声渐近,殿内轻松说笑的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太尊依旧垂目于棋盘,只执棋的手指略略一顿。朝瑶正端起茶盏,闻声抬起眼睫,目光越过珠帘,望向殿门口。
率先步入的是小夭,脸上带着长途归来的仆仆风尘,难掩重逢的欢喜。她第一眼自然是落在朝瑶身上,几年不见的妹妹正懒懒依在老祖宗身边,那股子娇憨自在的劲头倒是丝毫未变。
但目光流转间,小夭才真正看清了朝瑶此刻的模样。
仍是那袭月白云锦深衣,并无过分华丽的纹饰,但发间与耳畔,却分明多了两样精巧至极、一眼看去便知绝非凡品的东西——她的银发被一根极细的月白色发链松松束着几缕,那发链看似朴素,细看下竟有微光流淌,隐有春华、夏繁、秋实、冬雪四种意象虚影交替闪过;而她玲珑的耳垂上,缀着一对月白色凝脂玉髓打磨而成的耳坠,玉髓内里如有深海潮汐涌动,光华内敛,潮生月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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