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的光阴,在无望的等待中,缓慢得如同黏稠的蜜糖。
长街之上,人潮依旧涌动,市声喧嚣不止,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从眼前晃过,却始终拼凑不出他心心念念的那一抹轮廓。
日头正毒,毫不留情地炙烤着青石板路,连空气都微微扭曲起来。
他手里那支糖葫芦,此刻早已失了最初的精气神。
糖衣受不住这热浪,正悄无声息地塌陷、融化,黏腻的糖浆顺着竹签,先是浸湿了他紧攥的指节,染上一片甜稠的污渍,而后凝聚成珠,沉沉地坠落。
一滴,又一滴,落在脚下那块生着苔藓的石板上,洇开一个个小小的、深色的圆斑。
那甜腻的气息混入燥热的空气,与汗水、尘土的味道纠缠在一起,无端地,让他尝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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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楼阁内静得发闷,尘埃在窗棂透进的光束里缓缓沉下。
红儿忙碌地在屋中收拾东西,翠儿两只小手藏在身后,她将拳头攥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仿佛这样就能把满心的委屈与不甘都锁在掌心里。
眼圈分明已经红了,偏要倔强地扬起脸来,眼睛睁得圆圆的,泪光在里头颤巍巍地打转,像是蓄了一汪将溢未溢的泉。
那眼中的光不是委屈的,倒像是烧着一簇小小的、不甘的火苗,是赌气,更是自知理亏却不肯服软的执拗。
『姐姐~!』
她唤这一声,尾音拖得又软又长,带着孩子气的央求,却也掺着丝丝缕缕的埋怨。
『不行!』
红儿的语气斩钉截铁。
『今天你哪儿都不准去。』
翠儿肩头微微一缩,方才那股强撑的气势泄了大半。
她垂下眼睫,目光在地板上游移,声音也跟着低下去,含含糊糊的,像蚊子在哼。
『可是……我跟人都约定好了的,说好了午时要去找他……』
话说到最后几个字,已是细若游丝,她自己也明白这缘由站不住脚,那份心虚便顺着话音漏出来,将先前那点儿强装的理直气壮冲刷得干干净净。
『你昨日可是说得千好万好,答应了今天会一起帮茶楼收拾打点!』
红儿的声音提高了些,字字清晰。
翠儿的脑袋顿时埋得更低了。
她脖颈弯出一道柔顺的弧度,肩膀微微向内缩着,整个人像一株被骤雨打蔫了的小草,只想把自己藏进看不见的角落里去。
那模样,活脱脱是个自知犯错、受了严厉训斥的幼童,连呼吸都放得轻轻的,不敢有丝毫辩驳的动静。
红儿将她这副模样尽收眼底,心头那团硬邦邦的怒气,不知不觉便被这无声的怯懦洇湿了,软化了一块。
她暗自叹了口气,再开口时,语气已不由自主地放缓、放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物事。
『听话,先把分给你的活儿做完。』
她顿了顿,声音里添了一丝抚慰的意味。
『做完了,再去找他玩,动作快些,说不定……还能赶上天黑前那点光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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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晚,最后一抹残阳斜斜地涂抹在赵盛源的脸颊上。
那光并不温暖,反而映得他一双眼眸空洞洞的,比脚下青石的暗影还要黯淡几分。
他手中那两串糖葫芦,早已失了模样,黏稠的糖浆流尽,在掌心、指缝间干结成一片片透明的、顽固的甜渍。
只剩下几颗光秃秃的山楂裸露在暮色里,红得有些发暗,像几颗沉寂下去、不再跳动的心。
它失去了那层晶莹脆甜的盔甲,便也失去了应有的光彩,显得寒酸而可怜。
从日头最盛的午时,到此刻暮色四合,他像这样站着,坐着,等着,目光一遍又一遍筛过眼前川流不息的人群。
可他要等的那个人,却像一滴水融入了奔腾的河流,再也寻不见一丝踪迹。
人潮依旧,却与他无关。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与天边那轮将坠未坠的落日撞个正着。
那遥远的残阳,此刻竟也仿佛染上了一层失落的昏黄,透着一股疲惫的、急于逃离的匆忙。
他似乎感到某种同病相怜的寂寥,连那太阳下沉的速度,在他凝望的视线里,都好似加快了几分,匆匆地要躲到山峦的背后去。
『……看来,是不会来了。』
他对着那片愈发浓重的昏黄天空,喃喃自语。
声音极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刚出口便被晚风吹散了。
可吐出这几个字,却仿佛耗尽了积攒一整天的气力,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下去一些。
他撑着有些僵直的腿,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沾染的尘灰。
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时,脚步有些虚浮,目光失神地落在前方模糊的路面上,对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感知。
手中那两串不成样子的糖葫芦,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他低头瞥了一眼,心里默默想着。
『这两串……回去给娘吃吧。』
他自己是一点也不想吃了。
或者说,他不想再尝。
那甜味,怕是只会勾起昨日记忆里清晰的欢声笑语,和那份此刻显得格外刺眼、却又无比珍贵的约定。
让那份甜,连同那份期待,都一起在等待中融化、干涸,再也不要被想起,这样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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