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辰看着她，没有催，只抬手将自己的掌心也覆了上去。
那一刻，冥瑶眸光微微一震。
她这些年守封印、守旧脉、守那些无人知晓也无人分担的秘密，早已习惯把所有事都挡在自己身前。像这样与人真正并手而立，对她而言，反倒比直面险阵更陌生。可也正因如此，这份陌生里竟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沉重暖意。
片刻之后，她到底还是把手放了上来。
四人掌心相叠的刹那，整条长廊两侧的星砂忽然同时亮了一下。
不刺眼，却极清。
像这条路，终于认了他们。
易辰低声道：“走。”
第一步踏出去时，长廊没有任何异响。
可第二步落下，众人便都察觉到了不同。脚下的石面竟会随着他们气息的起伏而轻轻变重。尤其当灵珑因为肩伤发作，呼吸不稳了一瞬时，最前方三丈处的一片石面骤然沉了下去，像要将她单独拽出这层平衡。
青鸾反应快得惊人，几乎在石面下沉的同一刻，便将自己那一缕最稳的神辉分过去，极轻地压在灵珑腕侧经脉上。
“跟我调气。”她低声道。
灵珑本能想说一句“不用”，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很清楚，这时候任何逞强都不是锋芒，只会是拖累。于是她没有再硬顶，而是顺着青鸾那一缕神辉把气息压平，果然，前头那片沉下去的石面也随之慢慢抬了回来。
这一幕不过转瞬，却足以让众人看得更明白。
这条路，真的在称他们。
称得极细，也极狠。
不能藏半分杂念，不能多一分独断，更不能让任何一人被甩出四人共同的节律之外。
于是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像在走刀锋。
易辰负责看前路星砂明灭，判断哪一段路会因谁的气机变化而生变。冥瑶则在最需要的时候，以封印之力替四人压住那股被星衡引出来的暗重。青鸾分神最多，一边护着易辰，一边时刻留心灵珑肩下封纹与气息起伏。灵珑则反过来以龙气稳住长廊底下那一缕最贴近地脉的暗线，不让整条路的“根”乱掉。
没有谁再想着抢先半步。
也没有谁再坚持自己必须一个人扛。
真正的配合，往往不是谁更耀眼，而是所有人都肯把自己的锋，压到最合适的位置上。
走到一半时，石壁上忽然映出许多极淡的人影。
那些影子并不完整，像被时光磨去大半轮廓的旧痕。有人披龙甲，有人着星袍，有人袖间藏卦，有人负手立在更高处，只有一双眼极亮，像穿过无数年，仍在看后来的来者。
青鸾抬眸时，心里轻轻一震。
她忽然觉得，这些影子或许并不只是守阵者残留的幻象，更像曾经真正走到过这里的人。他们有的也许成功拿起过星衡，有的也许最终留在了这条路上。可不管结局如何，他们都曾在某一段最动荡的岁月里，站在与他们相似的位置上，做出同样艰难的选择。
这种跨过岁月的呼应，让人心头莫名发沉。
灵珑也看见了。
她望着其中一道披着古龙纹袍的残影，眼神有片刻复杂。她没有从那影子里感到压迫，反倒感到一种极古老的沉默。像对方并非在审她，而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等她自己走出一个答案。
这感觉让她心里某个纠缠许久的结，忽然慢慢松了一线。
她一直都明白，自己和龙族之间那道裂，不可能只凭几场战、几句狠话便真正抹平。可走到这里，她忽然第一次不再那么执着于“我是否还算龙族的人”这个问题了。
因为比身份更重要的，是她究竟站在哪边，究竟想守住什么。
而这个答案，她其实早就选过了。
想到这里，她脚下步子反而更稳。等走到长廊最后三丈时，灵珑忽然停了停，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道：“出去以后，我会回龙族一趟。”
这句话来得突然，连易辰都微微一怔。
青鸾先看向她，眼底并无防备，只有认真：“你想做什么？”
灵珑望着前方石台上那轮安静悬着的星衡，停顿片刻，才缓缓道：“不是回去认错，也不是回去求谁谅解。我只是要把该说的话说清，把该断的东西断干净。”
她说到这里，唇边竟浮起一点极淡的自嘲。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自己够硬，够能打，够不低头，就能把所有问题都扛过去。后来才知道，不是。很多东西，不是你不回头看，它就会自己消失。既然迟早要有个结果，那不如由我亲口去给。”
易辰眼神微沉，似乎已隐约猜到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果然，灵珑下一瞬便将目光转向他。
她眼里不再有先前那些尚未说破的摇曳，反而极清，清得像一场长风终于吹散了积雾，只剩下最后那一点最本真的亮。
“等这一趟回去，我会离开族中旧位。”她道，“从那以后，我不再替那些摇摆不定的人留退路，也不再替任何拿血脉和大义做借口的人遮掩。我会站在你这边，站在盟友这边。”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一些，却也更重。
“不是一时。是一心。”
这几句话落下，整条长廊都安静了。
连石壁上的那些旧影，都像在这一瞬默了默。
青鸾望着灵珑，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深的触动。她太清楚这几句话对灵珑意味着什么。那不是简单地表个态，而是要她亲手把自己和龙族旧日的一层皮，一点点剥下来。剥掉那些曾经给过她庇护、也给过她伤的东西，往后走的每一步，便都只能靠自己选、自己担、自己认。
这种决绝，不是谁都能轻易做到。
更难得的是，灵珑此刻说这些，不再带着和谁比较、和谁争抢的意味。她只是很清楚地知道，自己以后要站在哪里。
这份清楚，让青鸾心里最后那一点残留的隐刺，也终于真正放下了。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不是敷衍，也不是调侃，而是那种发自心底的、很淡很真切的笑。
“好。”她望着灵珑，声音温缓了许多，“那以后，你若真走了这条路，我替你作证。”
灵珑怔住。
她本以为青鸾会说些别的，或是淡淡点头，或是如往常那样带一点不肯轻易示弱的锋。可她没想到，青鸾竟会说出“我替你作证”这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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