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怕，”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夜色，“不管看到什么，我都不会背弃你，不会背弃师父……这是我答应过的。”
话音散入风中，像是说给这漫漫长夜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可是，仙翁爷爷，”樱猛然抬头，话锋陡然一转，“您是怎么知道的？”
“什么？”玄青子险些被这突如其来的追问呛住，此刻那双精明的眼眸深处，终于透出一丝困惑。这丫头，竟能在如此境地下保持这般敏锐的洞察力。
“师父。”樱抬眸与他对视，目光灼灼如炬。她不再是从前那个只会跟在冷月身后撒娇的小徒弟了，寻师的煎熬已将她的怯懦烧尽，只剩下这一双敢于直视真相的眼睛，“您怎知樱儿的师父被困于‘九幽锁魂阵’？”
玄青子沉默了片刻。夜风掀起他宽大的袖袍，露出腕间一道新鲜的灼痕，那是强行穿透紫霄宫禁制时留下的印记。
他原以为这丫头只会急切的求他去救人，却没想到她竟先问起了消息的来源。
“哦，原来是这么个问题。”他眼中的困惑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反而让他那张素来和善的面容显得有几分莫测。他缓缓抬手，意味深长地望向樱的怀中，“喏，还不是有这个小东西引路。”
樱下意识地低头，抚了抚小灵宠颤动着的小身体。
玄青子忍不住摇头感叹，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赞赏与无奈：
“不愧是樱儿的小灵宠，机灵得很呐！有头脑，而且非常有头脑！”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虚点了点那团红彤彤的小家伙，“它引着我直往紫霄宫最深处钻，哪里隐秘就往哪里跑。那九曲回廊，那七十二道暗门，若非有它在前头窜来窜去，我这把老骨头怕是转上三天三夜也摸不着北。”
他说着，目光投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宫阙，语气中多了几分复杂的感慨：
“平日里，在紫衣圣人那儿我可没这待遇。紫霄宫的规矩大得很，外门弟子止步于前殿，内门弟子止步于中庭，唯有那寿仙老儿才有资格跟着师父去到紫霞宫最隐秘之处。没想到啊没想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袍角沾染的泥渍与草屑，“我玄青子活了三千岁，竟托了一只小灵宠的福，见识了紫霄宫真正的模样。”
夜风渐急，吹得他花白的长须猎猎飞舞。玄青子又轻叹一声，那叹息里带着三分疲惫，三分自嘲，还有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这小东西是机灵，就是害得我好追哟……那日它在前头跑得飞快，我在后头追得狼狈，可把我这把老骨头给累散架了。有多久都不曾这般大汗淋漓了？怕是有五百年了吧？不，一千年了？呃……”
他说着，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的后腰，那张素来红光满面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苍白。
“不过还好，”他挺直了脊背，眼眸中精光闪烁，像是两盏在暗夜中骤然点亮的明灯，“这把老骨头总算没白折腾。让我终于探明了冷月的藏身之地，还有他此刻的处境。”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喉头。他望向紫霄宫的方向，那层紫黑色的雾气似乎更浓重了，在月色下翻滚涌动，隐约能听到阵法运转时发出的低沉嗡鸣。
“唉，”他长叹一声，那叹息沉重得仿佛承载了千年的沧桑，“师父也不心疼一下他那小徒儿，竟将冷月关在从极寒之地萃取的万年玄冰打造的冰室之中。那地方我去过，只在外头站了片刻，便觉得魂魄都要被冻僵了。冷月那孩子……已经在里头待了至少快两日了。”
樱的脸色骤然惨白，怀中的小灵宠发出一声细弱的呜咽，像是感知到了主人心中翻涌的惊痛。
“还是说……”玄青子转过头来，目光如炬地盯着樱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师父以为那极寒冰气能够冻住那颗已然失控的魔心？”
最后几个字出口，仿佛有千钧之重。樱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玄青子的话像是一把锋利的冰刃，缓缓刺入她的心脏。
魔心。
“不，”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不会的……”
但玄青子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中带着悲悯，也带着某种残酷的清醒。
他若有所思的沉默起来，似乎已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直至樱连喊他三声，他才顿醒。
“呵呵，樱儿，只是一盏茶功夫，我竟跑神了。”他微微欠身，略显一丝窘迫。试问道：“那仙翁爷爷刚才所言，你可听得明白？”
樱心中骇然，却默默地点点头，并没有再发一问。师父既已身陷囹圄，只有勇敢面对才能救师父于水火，现在问什么都显得多余。
玄青子却步步追问：“樱儿哪里要是还不明了，可一定要开口哦，仙翁爷爷甘愿为樱儿解答。樱儿可不要纠结于心，那样可不利于你身心康健。”
通灵芝的意识随着它逐渐醒来，那一丝困顿的模糊感变得越来越清晰，可就在它清醒之际，玄青子之言一字一句好巧不巧的贯入它耳中。心中忍不住咒骂：
“你个糟老头子，坏的狠！竟然以我为饵，行他不轨之事。”
“虽然自己被蒙在鼓里，更笃定的以为凭着自己的机智战胜了这老头，哪知不过是人家早已设好的陷阱，让它往里钻。好在是为主人探的师父下落，也就作罢。”
但一想到被这糟老头算计，它虽引而不发，却是憋着一肚子火，气得它小身体不由自主的颤动着。
樱很快感受到怀中小灵宠的不安分，不再与玄青子周旋，俯身微微一拜：“樱儿明白了。仙翁爷爷，樱儿会乖乖的等着晨曦来临。”
云朵缓缓飘向远处的花圃园，在月光下拉出一道淡淡的影子。玄青子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枯瘦的手指仍悬在半空，符文的光芒在他掌心流转不定。
而此刻，在九幽锁魂阵的深处，一双紧闭了许久的眼眸，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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