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他这句话，各部官员都有自己的心思，自然明里暗里为自己举荐的人说话，便会引起其他官员的不满。
久而久之，积怨于胸。
偶有激烈的时候，还会在太和殿上言语相争，谁也不愿让谁。
这期间，也有不少官员想走沈攸宁的路子，他们也在赌，赌皇后在皇帝心中的分量。
但他们却没有想到，皇帝事先就跟皇后交代过，这件事让她不必管。
沈攸宁看容时的模样，大约猜到了他这样决定的深意。
如今朝堂上的派系多以几个要员为主，有偏向周家的，也有偏向盛家的，还有许家、司家以及持中立态度的官员。
容时让这些人举荐相应官员，那边几乎都与这些人有所关联，只要这些人犯错，他就能以雷霆手段处置。
一而再，再而三。
为首这些官员自然看懂了他的用意，不会真的再举荐官员，那时就是他起用自己人的时候。
沈攸宁很是诧异，这些是帝王的惯用手段，容时如今已经可以融会贯通了。
前朝既然有容时在平衡，沈攸宁便将去锦祈的人选定了下来。
由司华毅为首，带三名国子监的官员，四个人一同前往锦祈，既可以帮助她暂时处理好朝政，又可以教授她如何做好帝王。
洛景舟便可留在京都，筹办洛静仪的婚事。
冷宫传来消息，说是周芳妍求见她，沈攸宁想了想带着落玉去了一趟。
她素衣轻裳，神色疲惫，眉眼间十分忧愁，见到沈攸宁便跪了下去。
“一切都是臣妾的过错，还请皇后娘娘高抬贵手，饶过我父亲。”
沈攸宁垂眸看她，“深处冷宫，却还能知道前朝动向。你在后宫竟也有了眼线。”
“不！”周芳妍忙摇头，“妾没有这么大的能力，都是妾偷听来的。娘娘，妾真的知错了，求求您，饶过我父亲。”
“你起来说话。”
“娘娘若不答应，妾就不起来。”她眼眶通红，蒙上一层水雾，“妾甘愿在冷宫度过余生……”
“不论你如何作践自己，你父亲都不会官复原职。”沈攸宁直截了当地说了结果，“你不会当真以为是因为你，你父亲才会被革职？”
周芳妍眼神迷惘，“不是因为我吗？”
“在你眼中，本宫和陛下就是这种公报私仇的人吗？”沈攸宁凝眸看着她，“在冷宫这段时日，你丝毫不曾静下心来想一想，你为何会落到今日这般田地吗？”
周芳妍目露不解，“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同我说这些？”
她明明可以不来见自己，也可以直接悄无声息的处置自己，可她什么都没有做，反而与自己说这些话。
“你以为，我立女学，是为了什么？”沈攸宁问。
“选妃。”周芳妍不假思索地回道。
沈攸宁轻笑一声，“看来女学的课程你的确没有认真听。”
“什么？”周芳妍不懂。
“宫外立星曦，是为了能给普通百姓人家的女子一条活路。宫内立女学，同样是为了给你们这些自小饱读诗书的姑娘一条新的路。”
沈攸宁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垂眸看着她，“不论你为的什么，但你的确是心甘情愿留在宫中的。可你想过那些家族不顾她们意愿便被送入宫中的姑娘吗？”
“陛下一开始是不愿选妃的，是竹衣提醒了我，有些事是值得一做的。如今留在宫中的妃嫔，除了想搏一搏君王之爱的，譬如你，其余多是在家中过的不如意的。”
周芳妍没想到真相竟是如此。
她神色颓然，既然帝后将父亲革职并非因为自己，那她今日不论说什么，都帮不了父亲了。
片刻后，她突然眸光微亮，抬眸看着沈攸宁，“以娘娘之聪慧，定然知晓妾要见您的原因，但您还是来了。”
“倒是还有些清明。”沈攸宁垂眸看着她，“我从前不是个善人，你这样的麻烦人，我是不会久留的。你得感谢这个世界上有顾竹衣的存在。”
“牺牲自己，反哺家族，你可曾有过一丝犹豫？”
似周芳妍一般的人有许多，世家大族的女子皆是如此，可她们未必要一生都做这个筹码，只是从来不曾有人点明过。
周芳妍听到这句话，沉默许久，她在心底问自己，当真没有犹豫过吗？
有的。
父亲提出让她入宫时，她犹豫过的，但她知道，她应该去的。
她的婚姻本就不能自主，嫁给谁，都一样。
入宫，与嫁人不一样的，是彻底失去了自由。
往后是苦是甜，都只能自己撑着，步步为营，不能丢了家族的脸面。
“犹豫又如何，我难道还有背弃养育我的家族吗？”周芳妍苦笑一声，“家族尊养，我才是京城贵女。如今到了我回报家族的时候，家族要我入宫，我焉能拒绝？”
“真的只有这一条路吗？”沈攸宁反问她。
周芳妍恍惚，“妾不明白。”
“你的兄长，你的堂兄，你的父亲等等……他们也需要回报家族，可他们的路是什么呢？”沈攸宁眸光微深，缓缓吐出八个字，“科举入仕，朝堂相争。”
沈攸宁点到为止，她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想明白了，今日怎么传信的，就怎么再传信给本宫。”
说着，就离开了冷宫。
周芳妍怔怔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眼中情绪复杂。
落玉从锦祈回来之后，与落竹秉烛夜谈，知晓了近日发生的这些事情。
她知道自家姑娘受那位镇南王妃的影响甚多，却不曾想姑娘竟然会专程来点拨这个周家婕妤。
“娘娘，您变了许多。”落玉道。
换作以前的姑娘，这位周家婕妤，早该不在宫中了。
“嗯。”沈攸宁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你认为，我的变化，是好是坏？”
落玉摇摇头，“我不知道，但若姑娘觉得好，便好。”
这一刻，沈攸宁的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
有幼时祖母对自己的谆谆教诲。
有顾竹衣曾经对她说过的一字一句。
也有星曦书院和内廷女学这些姑娘顿首学习的模样。
或许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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