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天阴得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旧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刘庄村上空。风不大,却带着一股子钻骨头缝的阴寒,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打着旋儿,在空荡荡的村巷里乱窜。空气里弥漫着烧秸秆的焦糊味,还有谁家炖肉的、若有若无的香气,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年关特有的、喜庆底下压着莫名躁动与不安的古怪氛围。
刘川把最后一块劈好的木柴摞在院墙根下,搓了搓冻得通红、有些发僵的手。他今年刚满十八,个子高挑,虽然瘦,但骨架舒展,眉眼间依稀能看出父亲刘麦囤年轻时的轮廓,只是眼神更清亮,也多了几分这个年纪少年人特有的、不愿安分的机灵劲儿。他是刘麦囤的小儿子,刘老虎的弟弟,刘汉山和黄秋菊的孙子。
这几天,他心里总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爹这几天脸色沉得能拧出水,奶奶也总是欲言又止。村里关于马家的风言风语就没断过,尤其那个据说在外头“混事”、最近偷偷溜回来的马赶冬,更是让村里不少老人暗自摇头。刘川年纪轻,好奇心重,也隐隐感觉到,自从前些日子庞媛媛奶奶去世、张德祥爷爷搬走,村里那股压抑了许久的暗流,似乎又开始涌动起来。他好几次想问问爹,可看到爹那紧锁的眉头和越发沉默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夜色,就在这种无名的压抑中,浓重地涂抹下来。村里零零星星响起了鞭炮声。刘家没放。吃罢晚饭,爹刘麦囤坐在堂屋门槛上,对着黑黢黢的院子,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烟火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奶奶在灶间默默收拾。母亲在里屋做针线。刘川心里憋得慌,说了声“我去看看兔子”,便溜出了门。
其实兔子早喂过了。他只是想出来透口气。夜风寒得刺骨,他裹紧身上的旧棉袄,在清冷的月光下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村西头,离孔家大院那片废墟不远的地方。夜风吹过废墟里那棵巨大的老槐树,枯枝发出呜咽般的怪响。刘川下意识地停住脚步,望向那片黑暗。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那废墟深处,比往日更黑,也更……安静,静得让人心里发毛。他想起爹似乎很忌讳这片地方,小时候和玩伴想进去“探险”,被爹知道后,结结实实挨了一顿揍,那是爹第一次对他下那么重的手。
正想着,忽然,他眼角余光瞥见,废墟边缘,靠近那口填平的古井方向,似乎有个黑影极快地一闪而过,融入了更深的黑暗里。
刘川心头猛地一跳,汗毛都竖起来了。是人?还是……别的什么?他屏住呼吸,瞪大眼睛仔细看。那里只有荒草起伏,树影幢幢,再无动静。
是自己眼花了?还是这几天心神不宁的错觉?他不敢确定,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头顶。他再不敢多待,转身,几乎是小跑着往家赶。
回到自家院门口,他才喘匀了气,心还在咚咚直跳。推开虚掩的院门,堂屋里黑着灯,爹大概抽完烟回屋了。他蹑手蹑脚地往自己那间小偏屋走,经过正屋窗下时,却隐约听见里面传来压得极低的说话声,是奶奶黄秋菊。
“……不能再等了。亮子(马赶冬)这次回来,心黑手狠,不比当年他哥。他盯上那口井,还有你身上那东西,是迟早的事。明晚……怕是最后的机会。”
接着是爹刘麦囤沉闷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担忧:“可小川那孩子……他还小,啥也不懂。把他卷进来,万一……”
“不小了。”奶奶的声音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断,“十八了,是条汉子了。有些担子,该扛就得扛。咱们能护他一时,护不了一世。马家这毒根不除,祸患无穷。这次是个坎,也是他的机缘。心性我看过了,纯,正,有股子韧劲儿,是块料子。那玉佩……也该传下去了。”
刘川贴在冰冷的窗根下,听得心惊肉跳。奶奶在说什么?马赶冬盯上了井?还有爹身上的“东西”?明晚?最后的机会?把我卷进来?玉佩?
他脑子里一团乱麻,但直觉告诉他,爹和奶奶在商量一件天大的、极其危险的事情,而且,似乎和他有关!
就在这时,堂屋的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拉开了。
黄秋菊站在门口,月光照在她清瘦而平静的脸上。她看着僵立在窗下的刘川,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就知道他在外面。
“进来吧,小川。”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刘川耳朵里。
刘川心脏狂跳,手脚有些发软,但还是硬着头皮,低着头走了进去。堂屋里没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从门口和窗户渗进来,勉强勾勒出桌椅的轮廓。爹刘麦囤坐在桌子一侧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旱烟袋微弱的红光,显示他还在抽。
黄秋菊关上门,走到桌边,示意刘川坐下。她自己也坐下,目光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你都听见了?”她问。
刘川点点头,又摇摇头,喉咙发干:“奶,我……我没听全。你们在说啥?马赶冬要干啥?明晚……啥最后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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