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时雨没有想到,自己还能醒来。
虽然眼前景象模糊不清,但身下的寒玉床给他的感觉无比熟悉,且真实,他确信是自己没有死,而不是魂魄出窍神游天际……
伸手一摸,脖颈被包扎得严严实实。
“呵。”
他轻声呵笑,嗓子只能发出一点点气音。
他的喉管被他自己生生割开,伤口最深处接近脊椎,整个颈部几乎折断,足见下手有多狠,可他都对自己这么狠了,还是没能死成。
他清楚地感知到,颈间的伤口在愈合,青霜并没有对他造成不可逆的伤害……怎么会这样呢?
他支起身子,艰难下地,走动了一下。
手腕、脚腕环佩叮当,发出碎玉裂冰般的清脆声响。
李停云又给他戴上了玉镯。比之前还多了一只,他的活动完全受到限制,他彻彻底底失去了自由。
他下了床,赤足踩在平滑如镜的冰面上,每走一步,都伴随着声声鸣响,像手脚穿戴镣铐的囚徒。
绕过床前冰雕的云母锦屏,梅时雨走到外间,就见李停云坐在蒲团上,手里拿着一柄短刀,在冰昙灯下认真雕刻着一只玉环。
面前一座未经打磨的粗糙冰台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玉石废料,以及许多雕刻不满意被他舍弃掉的半成品。
他正在和手里那只最趋于完美的作品暗暗较劲,余光瞥见梅时雨的身影,动作一滞,抬眸,看了过去。
冰昙灯散发着淡蓝的幽光,把他没什么表情的脸映照出一种令人生畏的冷青色。
梅时雨不在意他微微挑起的眉梢藏着多大的怒火,深似寒潭的眼底又涌动着多少复杂情绪,唯一在意的,只有他手里那把短刃。
没看错的话,那是昆吾刀。
梅时雨张了张嘴,想问他,是不是早就知道,青霜剑剑锋熔铸了昆吾石?
青霜落在他手里的那段时间,他用了不知什么办法将二者分离,之后才把青霜剑物归原主,昆吾刀则留在了他那里???
梅时雨觉得他这个人,真是又可恨又可怕!他怎么会知道这些?!会是他无意中发现的吗?是他先前雕那些只玉镯的时候,没有趁手的工具,便用青霜一试,无意中试出来的???
梅时雨有颇多疑问,但却一个字都问不出口。
他的喉咙如火烧针刺般剧痛难忍。
李停云知道他想说什么,但只字未言,单单放下了手中的昆吾刀。
梅时雨盯着那把短刃,渐渐看红了眼眶……为什么命运不给他这个解脱的机会,为什么要如此戏弄他,让他生而复死、死而复生?!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他呢?为什么李停云眼都不眨一下地杀了那么多人,就是不肯给他一个痛快,偏要像附骨之疽一样缠着他???他是不是曾经欠下李停云很多债,用他这条性命远不能弥补,非要他生不如死地活着,慢慢偿还……可他究竟欠他什么了呢……
再回神时,已经瘫坐在地上,满面泪痕。
李停云也早已走过去将他抱了个满怀。
他在李停云怀里哭得撕心裂肺,但无声无息,连呜咽也没有,喉咙发不出丁点声音。
他不得不大口喘息,可每次喘息,都在撕扯着颈间深至骨髓的伤,疼痛不断累积、攀至巅峰,几欲晕死过去——
劫后余生,就是他最大的不幸!
“这是你自找罪受。”
李停云在他头顶轻声说道。
“不是说好,要乖乖等我回来,不要背着我,偷偷摸摸做‘坏事’吗?”
“我既然敢把青霜剑还给你,怎么可能想不到,你会用它做傻事?你找借口把我支开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要干什么……”
“你对自己可真下得去手,薄薄的一把剑,割开那么大一道伤口,你是想把自己的脑袋直接割下来吗?”
说着,李停云露出一个变态的、残忍的微笑,“没关系,只要是普通利器所伤,你就算把脑袋割下来也不算什么大问题啊,至于断手、断脚,那更是小毛病了,你还想试试看吗?”
梅时雨埋在他胸口泣不成声,手里死死揪着他胸前的衣襟拧成一团。
一口银牙咬碎,恨极,怨极,却无可奈何,无力回天。
“青霜已经崩碎,是被你逼的,你知道吗?即便你还想拿它一试,再自杀一次,或是自伤、自残,砍断自己的手脚,也都不可能了……”
“答应我,就当长个教训,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后都不会了,好不好?”
梅时雨未作回应,李停云一把捞起他,抱回床上去,拆掉他颈间有血渍渗出的丝帛,重新上药、包扎,而后,为他戴上了最后一只玉环。
正是先前在冰昙灯下雕刻好的那件最佳成品。
上面镂空雕着一枝梅花。
花与枝栩栩如生,仿佛有暗香浮动。
此后过了月余。
梅时雨颈间的伤,已无需再用布帛包扎,从外表看,连疤痕都没有留下。
李停云抬起他的下巴,手掌覆上去轻轻抚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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