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遵旨。”
内侍退下后,武皇行回御案,铺展空白诏书,提笔蘸墨,却久久未落。
笔尖墨汁坠于宣纸,晕开一团触目之黑。
终了,他挥毫写下两行:
“海内崩析,奸雄竞逐。
朕德不嗣,致此板荡。”
书罢,掷笔于案,凝视那两行字迹,忽而自嘲一笑:“武乾清啊武乾清,你自诩英明一世,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来人,再传飞羽骑杨大眼即刻觐见!”
不多时,杨大眼入殿,甲胄未卸,肩头还沾着破晓前的寒露与霜气。他单膝跪地,头盔夹于臂间,垂首待命。
武皇并未回头,声音在空旷大殿中格外清晰:“大眼,飞羽骑而今有多少可用之人?”
杨大眼沉声应道:“回陛下,飞羽骑在册九千六百二十人,除却外派执行密令、各地轮驻者,宫中及近京随时可调遣的精锐,约有九千五百人。”
“分三百人出来。”武皇转身,目光落在这位以沉默与迅捷着称的禁军统领身上,“要最精干、最忠诚、最不起眼的。化整为零,潜入京西永平坊,将海逸王府给朕守起来。”
杨大眼古铜色的面容纹丝不动,唯有眼中极快闪过一丝波澜。自海逸王七星湖之行后,整个天下都因他的事情彻底陷入了疯狂,如今那里已成为京中最引人注目的地方了。
陛下此刻突然要调动最隐秘的飞羽骑去护卫那里……
“不是明卫,是暗守。”武皇看透他的疑虑,踱步走近,声音压得更低,“王府外围三街九巷,所有出入口,相邻屋舍的制高点,通往城外的各条路径,都给朕布上眼睛和钉子。王府内原有仆役、护卫,典签卫会暗中甄别,但飞羽骑的人,要给朕像守护皇宫一样,不能有丝毫差池。你们的职责只有两个——”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第一,确保没有任何外人,能以任何方式,秘密潜入或骚扰海逸王府,尤其是陌生面孔或疑似高手。第二,若有任何人试图从王府带走什么人,或传递什么特殊物件,立即秘密控制,但不得惊动王府内外,速报于朕。记住,是任何人。包括……可能手持朕之手谕或宫牌之人。”
杨大眼心头凛然。陛下这番话,分明是将海逸王府置于一种极端严密却又极端隔绝的保护——或者说,监控之下。
既要防外敌,亦在防内鬼,甚至……防着来自宫内的某些可能。
“臣,领旨。”杨大眼没有多问一个字。飞羽骑的职责,本就是执行皇帝最隐密的指令,不问缘由,只求结果。
行动要快,要隐。”武皇补充道,“今日日落之前,朕要你的三百人水滴入沙,不见痕迹。海逸王如今出事了,但他的府邸,朕不许任何宵小觊觎。”
“臣明白。”
抛却杨大眼与海宝儿良好的私人关系不说,就是武皇今日不下旨,他也会想尽一切办法,守护好海宝儿在京都的产业。
“去吧。”
杨大眼躬身退出,步伐迅捷无声,一如他统帅的飞羽骑。
殿内重归寂静。武皇走回御案,目光复杂地投向西方,又缓缓移向东北。檀济道在北境磨刀霍霍,青羌平水羌部在西境骤然爆发,皆举“邵陵”之旗。
这潭水已被彻底搅浑,而深水之下,究竟还有多少暗流涌动?
“父皇……”武皇低声自语,回忆起与逝去的先帝对话,“您当年留下这步暗棋,嘱咐朕非到山穷水尽不得启用。如今,四面烽烟将起,这盘棋,儿臣不得不提前落子了。”
他再次提起笔,在一张细小纸条上写下数语,卷成小卷,唤来贴身内侍,低声吩咐:“用青鹊渠道,速递至‘南山先生’处。”
内侍双手接过,贴身藏好,悄然退去。
武皇推开殿门,晨光刺破最后一片黑暗,洒在重重宫阙之上,金光粼粼,却驱不散那弥漫在帝国上空越来越浓的阴云。
殿外,晨钟轰然鸣响,声声浑厚,震荡皇城。
永平坊,海逸王府那扇许久未曾热闹过的偏门外,一个卖晨炭的老汉,一个挑着新鲜菜蔬的农妇,一个走街串巷的破烂货郎,已开始他们“寻常”的一天。
更远的巷口屋檐下,似乎多了几个打盹的闲汉,阳光透过渐渐散去的薄雾,照在他们粗糙却异常稳定的手上。
飞羽骑,已悄然就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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